第五章(2 / 3)

“這通常是男人縱容的結果,這也是使我感到不合理的另一個因素。”默嬋敏感的神經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怎麼不合理?”

“在你的印象中,勇於陰謀奪財之人,該是具備怎樣的性格?”

“要貪、要狠。”元寶憑直覺道出。

默嬋激賞的看了她一眼。

“一個又貪又狠的角色肯容忍牝雞司晨嗎?”

“這也不一定,或許他老了,迷戀年輕貌美的小老婆,由愛生敬,由敬生畏,最後變成老胡塗一個,唐明皇即是最好的例證。”

默嬋缺少她那樣口齒伶俐,沒有爭辯下去。

元寶取得主導權:“你真的不認為範啼明和餘蓮洞是同一個人?”

“這跟我們沒有關係吧?”

“瞧你說得多冷淡,可憐的範啼明,我不信你感覺不出他對你懷有好感,注視你的眼神特別不一樣,而你也是喜歡他的。”

“你少胡說了!”默嬋羞惱道。

“我從來不胡說。”才怪!她吐吐小舌尖。“你別不當一回事,如果他真是餘蓮洞,又能奪回餘家原來的財富,張師涯才有五成的可能性與他聯姻;如果他隻是個範啼明,那連一成的可能性都沒有。”

“我看是你自個兒春心大動,所以說來道去就提到婚事上頭,早知道,讓你隨二夫人回家,叫令堂早早為你挑個如意郎君。”

“你別嘴硬!有一天你真嫁了範啼明,看我如何取笑你!”

元寶說得自信滿滿,可是她作夢也沒想到,她是絕無機會向默嬋取笑這事的。

“虧得沒有外人在,兩名閨女談這些,說出去可見不得人。”默嬋恬靜一笑,顯然自己也不太信服那一套,隻是不與世俗規範多作無謂的抗爭。那不必要,她向來有她自己的一套。“說真的,元寶,我不希望他餘蓮洞。”

“為什麼?”

“那樣的身世太悲慘,寧願不是才好。”

元寶不表異議的接受這點。

“即使他想冒認,也沒有任何證據。”

“其實有的。”默嬋幽幽道。

“嘎?”元寶有點感到吃驚。“你說有證據?在哪兒?”

“林蒼澤老爺仍健在,他即是最好的人證。”

“你在說笑吧!他不會笨得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吧?”

人性的自私,千古不移,要求有罪的人放棄自保,那是棉花店失火——免彈(談)!

默嬋也覺得荒謬,便不再說了。

元玉在草地上伸直兩腿,完全滿意地點點頭。

“想想,還真是不錯。”

“沒頭沒腦的說些什麼?”與她對坐的默嬋,坐姿可淑女多了。

“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

“這裏的鳥蛋多得讓你吃不完。”

“別抬杠!你知道我意思。這裏比起城裏的生活是又乏味又無趣,即使發生事故,也是雞毛蒜皮小事,不想今天聽到的全不是那回事,所以我說真不賴。”

“你不該幸災樂禍的。”

“我並沒有參與其中,事情的發生完全和我扯不上關係,我又沒害人。”元寶自覺在良心上沒啥好責備的,不客氣的說:“我不過是恭逢盛會,眼尖耳銳地探知一點尚分辨不出真假的內情,況且,你知道的也不比我少。”

“我沒有你那樣強烈的好奇心。”

“可惜了你一顆聰明的腦袋,不肯多多利用。”

“多加利用的結果,不過是徒增煩惱。”

“你會煩惱,表示你在意範啼明,剛才還嘴硬不吐實。”

默嬋溫情地對她笑了笑,純真而無害。

“我不隻在意範公子,我也在意林姑娘。”

“那隻小老鼠?呃,雖然有些失禮,但我不得不承認那個叫巫起揚的家夥形容得很貼切,‘一隻小老鼠’。巫起揚呢,無疑是那隻將小老鼠生吞活剝的大惡貓!”元寶貿然問道:“你幹嘛在意她?”

默嬋側著頭想了想。

“不知為什麼,那位巫公子說了一句令我難以釋懷的話。”

“哪一句?”元寶隻覺他魯莽,不知體恤。

“就是……”

喵——藍絲跑得極快速,倏地飛進默嬋的懷中,活像背後有誰在追趕似的。

“你怎麼了?”她的思緒被打斷,逗著藍絲玩兒。“你這傲慢的家夥,來無影去無蹤,老是突然地出現,嚇我一跳,活像傳奇故事裏麵的俠客。”

“咪嗚——”

“抱歉,藍絲,我讀不懂貓語。”

她的腳被人輕輕踢碰了一下,她抬起頭,順著元寶的視線遊移。小湖的那頭,有一名男子沐浴在陽光之下,氣定神閑地,似乎來了有一會。

默嬋抱著藍絲,本能的站起身來。

元寶不由跟著跳起來。

“姐夫。”

張師涯天生吸引人,他的衣著精簡,沒有一件多餘的配件,迷惑了不知多少女人。不過,同樣是男人就比較看得懂,這些衣袍不但看人穿,而且貴得嚇死人。

他很早就醒了,他習慣早起,一個人吃早飯、看點書,然後開始工作。可在這裏他不必工作。他留在默嬋住處已是第三天,就在昨天,元寶再也受不了的自個兒打包行李回家。在張師涯麵前,一切都得規規矩矩的,很悶。

比起來,默嬋姑娘很能隨遇而安,她從來不是跳蚤型的人物,人生難免不夠精彩,所幸,她並很羨慕元寶的快意恩仇。

在庭院裏布置了兩張極舒適的椅子,張師涯享受難得清閑的日子,能夠完整的看完一本書。默嬋在另一張椅子上坐著繡花,偶爾當她抬起頭讓眼睛休息一下,恰巧張師涯也從書冊移開視線,他會無聲的問她:“繡什麼?”她也回答:“鞋麵。”他又問:“給誰的?”她回答:“姊姊的生日快到了。”他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注意力方又回到書本上。她看一看四周青翠的柏樹,舒緩了雙目的疲澀,再繼續繡花。

若有人在一旁待上一整天,會發覺他們之間的默契極好,當一個抬眼時,另一個也正好仰起臉龐,張嘴作無聲的交流:

“你可給姐姐預備壽禮了?”

“一串翡翠珠鏈。”

“你不能換點花樣嗎?怎麼每個妻妾都以首飾打發。”

“她們滿意,我也省得費心。”

“你確信她們都滿意?”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向我抱怨禮物太輕。”

商場上的朋友或敵人,都不知曉張師涯另有一樣天才:讀唇語。他甚至學得比默嬋更快,更熟於使用。在宴席中,他用耳朵聽這一桌人的高談闊論,用眼睛“讀”另一桌人的竅竅私語,所以,他知道的秘密永遠比別人多。

他和默嬋獨處時,兩人之間的對話都是無聲的,他甚至會說得很快,強迫默嬋去適應正常人的速度,而且非常有耐心,同樣長串的語句,他可以一字不差的重複七八次,直到默嬋也一字不差的讀清楚為止。

默嬋缺少他那樣的天才,她學得不快,而且,畢竟她完全聽不見,有時會失去信心,讀對了也擔心自己讀錯了,更因為,沒有誰比得上張師涯的耐心。

她永遠無法忘懷張師涯對她的再造之恩。

喪失聽力那年,她隻有十歲,逃避的心理使她完全自我封閉起來,同時失去說話的能力,她沒辦法開口,她害怕去麵對別人。

那時候,沒有人窺知張師涯內心的痛苦,為十歲小女孩流下兩行清淚,在“勁鬆樓”裏三日三夜沒出門一步,終於想出一個補救的辦法。而他張師涯想做的事情,沒有不貫徹到底,圓滿達成的道理。

往後三年,對於默嬋是刻苦的,也是幸福的。

張師涯請了一位道姑來家裏和默嬋作伴,從簡單的人名開始練習,讓默嬋讀她的唇形。水月道姑是極溫柔又有耐心,一點兒不急躁,當默嬋排斥練習時,她也笑吟吟的,反過來教默嬋畫山水、繡花什麼的,還能做一桌極棒的素齋。

在最初那三年,不管再忙,張師涯每日必抽出一個時辰加入她們。那是默嬋不敢偷懶的一段時間。甚至為了生意或攜同妻妾出遊避暑等等必須離開山莊的時候,他照樣把默嬋和水月道姑帶在身邊,尤其出門做生意也帶著她們,這點最引人非議,默嬋幼小,水月道姑正當青春,免不了蜚短流長,張師涯卻鐵了心,全然不予理會。

水月道姑曾勸他改變一下作風,他一口回絕了。

他內心的痛苦隻有水月道姑了解。“她一天不能與人正常交談,我一天不能心安。我這樣做,會困擾你嗎?”

“我已是世外之人,無妨的。”

“水月,我對你的感激不是言語所能形容。”

水月道姑笑了起來。“我把默兒當成自己的孩子,你無需謝我。”

張師涯這時已能笑得寬心。“我早知道,隻有你才辦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