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2 / 3)

那座小廟的建立很有意思。數百年前的某一天,一個犁地的農民突然發現一麵小山崖上似乎有一尊佛像顯現出來。到秋天收割的時候,這隱約的印跡已經清晰地現身為一尊坐佛了。於是,他們留下了一名遊方僧人,依著這麵不大的山崖建起了一座寶殿。石匠順著那個顯現的輪廓,把這尊自生佛從山崖裏剝離出來。幾百年來,人們慢慢為這座自生佛像妝金裹銀,沒有人再能看到一點石頭的質地,當然也就無從想像原來的樣子了。

在藏區,這不是一種偶然的現象。

在布達拉宮眾多佛像中,最為信徒崇奉的是一尊觀音像。這不但是因為很多偉大人物,比如吐蕃國曆史上有名的國王鬆讚幹布就被看成是觀世音的化身。而是因為這尊觀音像也是從一段檀香木中自然生成的。隻是在布達拉宮我們看到的這尊自生觀音,也不是原本的樣子了。

這尊自生觀音包裹在了一尊更大的佛像裏,裏麵到底是什麼樣子,我們隻能自己進行判斷或猜想了。

從此以後,我在群山中各個角落進進出出,每當登臨比較高的地方,極目遠望時,看見一列列的群山拔地而起,逶迤著向西而去,最終失去陡峻與峭拔,融人青藏高原的壯闊與遼遠時,我就會想到這個有關階梯的比喻。

我一直認為,這是一個好的比喻。

一本有關藏語詩歌修辭的書中說,好的比喻猶如一串珠飾中的上等寶石。而在百姓日常口頭的表達中,很難打撈到這樣的寶石。我有幸找到了一顆,所以,經常會在自己再次麵對同樣的自然美景時,像撫摸一顆寶石一樣撫摸它。而這種撫摸,隻會讓真正的寶石煥發出更令人迷醉的光芒。

當然,如果說我僅憑這麼一點來由,就有了一個書名,也太弱化了自己的創造。

我希望自己的書名裏有足夠真切的自我體驗。

大概兩年之後,我為拍攝一部電視片,在深秋十月去攀登過一次號稱蜀山皇後的四姑娘山。這座海拔六千多米的高山,就聳立在距四川盆地直線距離不過百餘公裏的邛崍山脈中央。我們前去的時候,已經是水冷草枯的時節。雪線正一天天下降到河穀,探險的遊客已斷了蹤跡,隻在山下的小鎮日隆的旅館牆上留下了“四姑娘山花之旅”一類的浪漫詞句。

上山的第四天,我們的雙腳巳經站在了所有森林植被生存線以上的地方。巨大岩石的陰影裏還有經年不化的冰雪。往上,是陡峭的冰川和藍天,回望,是一株株金黃的落葉鬆,純淨的明亮。此行,我們不是刻意登頂,隻是盡量攀到高一點的地方。當天晚上,我們退回去一些,宿在那些美麗的落葉鬆樹下。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雪。早上醒來,雪遮蔽了一切,樹、岩石,甚至草甸上狹長的高山海子。

我又一次看到被雪的山脈一列列走向遼遠,一直走到與天際模糊交接的地方。這時,太陽出來了。

不是先看到的太陽。而是遽然而起的鳥類的清脆歡快的鳴叫一下就打破了那仿佛亙古如此的寧靜。然後,眼前猛地一亮,太陽在跳出山脊的遮擋後,陡然放出了萬道金光。起先,是感覺全世界的寂靜都彙聚到這個雪後的早晨了。現在,又覺得這個水晶世界彙聚了全世界的光芒與歡唱。

“太陽彈響群山的音階。”

我試圖用詩概括當時的感受時,用了上麵這樣一個句子作為開頭。從此,我就把這一片從成都平原開始一級級走向青藏高原頂端的一列列山脈看成大地的階梯。

從純粹地理的眼光看,這是把低海拔的小橋流水最終抬升為世界最高處的曠野長風。

而地理從來與文化相關,複雜多變的地理往往預示著別樣的生存方式、別樣的人生所構成的多姿多態的文化。

不一樣的地理與文化對於個人來說,又往往意味著一種新的精神啟示與引領。

我出生在這片構成大地階梯的群山中間,並在那裏生活、成長,直到36歲時,方才離開。所以選擇這個時候離開,無非是兩個原因。首先,對於一個時刻都試圖擴展自己眼界的人來說,這個群山環抱的地方時時會顯出一種不太寬廣的固守。但更為重要的是,我相信,隻有在這個時候,這片大地所賦予我的一切最重要的地方,不會因為將來紛繪多變的生活而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