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社會上給這本書的評價是非常高的,讚譽之聲鋪天蓋地:開天地之先;劃時代意義,亞洲哲學研究的先驅;創始之功,不可埋沒……
在這一片崇拜的聲音裏,梁啟超卻做了一件讓胡適很沒麵子的事情——他在北京大學的演講中公然批評《中國哲學史大綱》。
但凡學者,一般是不缺少嘴上功夫的。他們不屑於很髒的罵人,但一定會言之鑿鑿,讓你啞口無言。這是兩個學術巨頭的論戰,單就事件本身而言,已經很有看點了,更遑論梁啟超還引經據典、條分縷析,聽起來確實很養耳朵。
“我相信胡先生不是輕薄人,但時髦氣未免重些,有時投合社會淺薄心理,順嘴多說句把俏皮話,書中還有幾處如此。我還記得《胡適文存》裏頭有一篇說什麼‘專打孔家店’的話,我以為這種閑言語以少講為是。辯論問題,原該當仁不讓,對於對麵的人格總要表相當敬禮,若是嬉笑怒罵,便連自己言論的價值都減損了。”
但同時,他也肯定該書的學術價值:“我所批評的,不敢說都對,假令都對,然而原書的價值並不因此而減損。因為這本書自有他的立腳點,他的立腳點很站得住。這書處處表現出著作人的個性,他那敏銳的觀察力、致密的組織力、大膽的創造力,都是‘不廢江河萬古流’的。”
這樣的批評,胡適是很少有“機會”聽到的。若是換成別人這樣說,那是不自量力。但話從梁啟超嘴裏說出來,即便他心裏不服,也絕對不能表現出來。所謂宗師巨匠,最重要的儀範之一就是風度。連別人提點兒反對意見都受不住,還有什麼資格做老大?
胡適也禮貌地道了謝,麵上沒有絲毫不悅之色。但是,說他心裏不窩火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的得意之作被人公然而毫不留情地批評,絕不是簡單的顏麵問題了。
縱觀兩人一生的交往,類似這樣不愉快的小插曲始終存在。
1921年,梁啟超將他用十多年所作的《墨子》箋注輯為《墨經校釋》四卷,並請胡適為該書作序。胡適用的正是梁啟超的“套路”:先肯定,再批評,而且批評得並不委婉。梁啟超一看,雖然沒說什麼,還讚許胡適這種“極純篤的學者風度於學風大有所裨”,卻在編寫書稿時把胡適的序排到了書的末尾,而把自己反駁的文章放在書前。
公道地說,梁啟超這麼做有點不厚道。是你自己請別人作序,卻又因為別人說話不太中聽就給放到了末尾,實在有失風度。胡適當年也算是學術界的人物了,被他這樣對待,雖然不好公開著惱,但心裏必然是堵著一口氣的。誰都年輕過,難免氣盛。
無論是誰,跟“偶像”做朋友都很有“風險”。特別是在有能力超越時,交往起來就更尷尬了。“欣賞”跟“服氣”離得再近,也存在著無法逾越的距離。這對忘年交,也克服不了這種先天的障礙。
愛吾師,更愛真理;愛吾友,更愛真理。
對他們來說,這或許也是必須要遵守的規則。
1929年1月19日,一代學術大師梁啟超離世。當時還住在上海的胡適,得知消息後馬上乘車趕往北京。遺憾的是等他到時,梁啟超已經去世了。
胡適為梁啟超作了一副挽聯:“文字奇功,神州革命;生平自許,中國新民。”
想到這個人永遠不在了,胡適是很難過的。他發現在死亡麵前,一切都沒那麼重要了。梁啟超從前那“一點點爭勝之意”,他原先“有點介意”,可如今,他“很原諒他”,也不想計較了。
這都表示他的天真爛漫,全無掩飾,不是他的短處,正是可愛之處。
——胡適
他隻是覺得遺憾。他在日記裏悵然地說:“近年他待我很好,可惜我近年沒機會多同他談談。”
“任公為人最是和藹可親了……明明是一代宗師,卻全無城府,一團孩子氣。思成、徽因,有這樣一位父親,你們想象不到你們有多幸運……”落日西斜,胡適坐在梁家的客廳裏歎息地說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或許,這樣的霞光、這樣昏暗的光線,很適合靜靜地想念一個人。所以,他們決定偶爾“放縱”自己一次,陪著舊識,去想念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