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誤或者沒有啥錯誤這並不是問題。有錯庶幾亂棍打死,昭雪隻須一風吹,一口氣兒。誰能無過?誰能免禍?俄國著名戲劇家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名劇的題目。問題在於奇禍是確實發生了,奇禍的發生不存在任何問題。說發生就發生,發生沒商量。奇禍到底有沒有成為貨真價實的奇禍,這反而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學問話題。錯誤感派生了負荊請罪的身段,負荊請罪並沒有能規避奇禍,但請罪是人生大學的必要的一課一個段子,它對於鍛煉腹肌與形體訓練的作用不下於仰臥起坐。這必修課裏包含著氣功、腰功、腹功、頭頸功、輕功、傻子功。奇禍引發了鯉魚打挺,鷂子翻身,貓竄狗閃,蛇行鼠鑽,就地十八滾,金鍾罩,鐵布衫,梅花樁,蜻蜓點水,且看下回分解,端的是好身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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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了聖界官界,誰也不是什麼特殊材料製成的,與百姓就此建立了奇緣。新鮮的環境與位置創造了新鮮經驗,創造了新鮮的麵色、表情、自嘲、自慰、腦內存與話語容量。掉進了陰溝後基本上無處再掉落。遁到了遙遠處後已經無法再遠走高飛。登高必跌重,跌重便不為高低尊卑而煩悶。重跌後的舒適自得天下第一。叫作認熊,隨遇而安,自無不安,洗盡鉛華始見真。中華文化的適應能力代償能力應變能力抗逆能力無與倫比。人不堪其憂的後果當然是您老人家不改其樂。其樂也融融,能融就能樂。
水滿則溢,水涸則潤,水幹了等著它再冒泡。月盈則虧,月虧則星空燦爛。當上康德與大官的優秀人物都欣賞星空燦爛,沒有當上康德與大官的絲絲稀稀人物也都在那裏做文化狀,在星空燦爛的同時從事著天下第一的農村勞動,春播夏耘秋收冬藏。被清洗以後我們絕不自外,我們你們他們她們仍然在一起在一起,和工人農民在一起,這明明是抬舉:當我們在一起,其快樂無比!
我們歸根結底是一家人。批判鬥爭的與被批判鬥爭的,其實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一個子宮裏成形然後呱呱墜地的。叫作一個球樣、一丘之貉、一江之鯽、一麓之荊、窩裏鬥、鬥一窩,蛤蟆鬧坑。亂喊亂叫的仍然是軍民一家親、階級弟兄,兄弟鬩牆是我們的特色,是我們的悲哀,也是我們的優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正是同根生,相煎所以急!同根煎不急,更要煎誰個?從曆史上說,不是同根的,我們壓根不亂煎!
所以,一旦時機成熟,來了機遇,您猜怎麼著?說聲泯恩仇就立刻握手言歡,說聲一風吹就立馬幹幹淨淨,說聲搞錯了,立馬接出冷宮坐熱板凳,查明二十年前下的崽根本不是狸貓,接著當然是龍駒鳳輦進皇城,就任皇太後,甚至讓包黑子打兩下龍袍……就您,能不芝麻開花,能不節節高嗎?
其實咱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互相認同,我們認同歸一,認祖歸宗。我們是好同誌,良民,勞動人民,工農弟兄姊妹,都聽領導的話。批評是為了幫助,鬥爭是為了搶救,泰山壓頂是為了教益深刻,狗血噴頭也是一種中醫藥經絡淋浴。沒有看清認準標題就批個不亦樂乎,也算是表現了忠誠與緊跟,他們缺少的隻是知識,隻是頭腦,他們不可能對你有更壞的意思。
當你以善意對待的時候你確實體會到的都是善意,求仁得仁,求善得善,求友得友,求愛得愛。另說,求敵得敵,求怨得怨,求痛得痛,求癢得癢。求大發了至多有一點幽默,有一點通俗,有一點布朗運動,有一點以其昏昏使人拈花而笑……雖然你有必要不時哭喪著臉,同時你積攢著笑意笑料,段子包袱,心知肚明,心爽肚闊,頭未搖而心旌蕩漾,俊未忍而笑逐顏不開,不開盛開,勝於大開,草蛇灰線,收攏於無跡。
於是你不再少年意氣,自吹自擂。你不再高端哲理,救世救民。你不再做報告讀蘇聯一腔悲壯英武。你不再分析彙報動態語掃三軍。你縮脖低首,你摧眉折腰,你一臉的謙虛與麻木,但是你並不十分悲哀更談不上氣憤。
你從來沒有悲觀失望。你略略覺得可喜,天下諸事豈能不見識見識?十四歲就革成了命就握緊了曆史的韁繩,外帶朝代馬鞭馬刺,二十二歲已經名揚海內外,何不及時來他個底朝天,船翻人溺,遊泳得好又何必要救生圈?那可是洗了個大澡,人人都是按摩小姐小夥。玫瑰玫瑰我愛你,薔薇薔薇處處開,小人澄清處處埃,君子固窮且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