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沒有方向的河流(代序)(1)(1 / 2)

我站在村外小河的淺水處,一直往東南方向行走。日光高遠,層層疊疊地拍打下來,水麵漾著整片白晃晃的光芒,讓我睜不開眼睛。我想那一定是我的童年,我的童年裏小夥伴們像木偶戲裏的木偶,他們和我處在同一條河,像一起上演一場默片。童年無比寂寞,我們在寂寞中逆流而上,兩條瘦腿插在淺淺的河水裏,一路挖蟹洞裏的螃蟹。最後我們從丹桂房沿著河水一直走到了大悟村,那是一個陌生的世界。水的聲音低回,鳥陣鋪天蓋地地從我們頭頂飛過,竄進綠油油的樹林。

在我童年的眼裏,大悟村是一個桃花源。我久久地站在淺水裏,望著不遠處岸上新鮮的大悟村發呆。我認為大悟村成群的房子和樹木背後,深藏著一個個謎團。

我隨時都能記起我出生在一座叫“楓江”的橋上,那座水泥橋是諸暨通往紹興的必經公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初八,冬天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我年輕的父親拉著板車出現在楓江橋上。板車上鋪著溫軟的稻草,稻草上躺著我年輕的母親,她的肚皮高高隆起。他們是去醫院生孩子的。那時候已經黃昏,鳥群開始回巢,一個孩子沒來得及趕到醫院,就在橋上出生了。這個孩子就是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一個大雪封山的日子裏,父親不急不緩地告訴我的。

他捧著一隻搪瓷茶缸烤火,屋後院裏的竹子被積雪壓折,發出啪啪的響聲。

我坐在爐火邊上,想象我出生的年歲,我突然想,來到人間的那一刻候我能聽到橋下隱隱的水聲嗎?

我現在仍然對大悟村心存美好的向往和深深的恐懼,有時候我覺得那個村莊簡直不是人間。偶爾,會從村莊的深處騎行出一個穿深藍色直筒褲的女子,二十四寸的腳踏車,長發披肩,是一九八三年左右的美麗。這樣的美麗幹淨、清爽,散發出肥皂的氣息。而我是懵懂、混亂、髒和自卑的少年。我更喜歡我出生時的那座楓江橋,仿佛在橋上我便能窺見自己的靈魂。我也喜歡在橋上聽水聲,不時有車子從我身邊一閃而過,呼啦一聲,像轉瞬即逝的妖怪。

我想,我整個的童年時光,其實全被河水打濕。濕得像一望無際的歲月。

我想有時候我是在選擇虛度光陰的。

我用我整個的少年時期上山,像一個去“假壁銅鑼”山頂請香的道士。

有很多時候,我會長久地守著一汪清澈得讓人無地自容的山泉。那山泉來自於山頂的某個地方,顯然我是找不到它的源頭的,我對源頭也不是十分感興趣。我隻知道它來了,十分安靜地臥在我的麵前。所以我會蹲下身來,掬起一捧水喝。那汪山泉周邊,全是潮濕的枯葉和敗草,顯出陰冷的氣味。我把這從山上落下來的泉,叫成一條山上的河。

我少年時有一個理想是當武俠電影中的俠客,我覺得我要買來一匹馬,然後帶著一把寶劍行走江湖,路見不平的時候拔刀相助。當然,我也會選擇一個酒肆歇息打尖,並且叫一壺黃酒和一斤牛肉。我還有一個理想是當一個遊方的道士,穿著帶八卦圖案的道袍,肩插一把桃木劍。自從看了《西遊記》以後,我對伏妖降魔這件事充滿了無限的向往。我就在俠客與道士這兩種矛盾的職業中徘徊著,一直到有一天離開小鎮楓橋。

我覺得我就是那汪隱秘的山泉,我都沒有搞清楚那些敗葉的脈絡,我隻知道它們陰暗與潮濕。我走到太陽底下的時候,我的少年辰光變得陽光起來。

我的眼睛長得比較細,我眯上眼睛的時候,差不多就是閉著眼睛。在我閉著的眼睛裏,晃蕩起來的鏡頭是狹細的山泉從天而降。

少年辰光,一直有一條河在我的夢境裏遊動,像招搖的水草,像村莊上空的炊煙。

一九八九年春天我和八十位楓橋新兵出現在輪船上。輪船就在長江行駛,它從上海十六鋪碼頭出發,目的地是江蘇南通。江風陣陣,我假裝玉樹臨風地站在甲板上,突然覺得長江不過是一條寬闊的河流。

我們來到南通一個叫環本的地方。這個地方是江蘇省第二十一勞改農場,我們在這兒執行看守犯人的任務。那是我最美好的三年光陰,草綠色的軍衣下包裹著混沌、粗糙、力量,甚至彌散著汗味的青春。我們有時候選擇喝酒,有時候選擇在操場的單雙杠邊談論家鄉的姑娘,或者是環本鎮上一個賣包子的小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