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這一帶的大街小巷,小龍蝦可謂是一個響當當的名
字。其實這名字原本就是眾人送給他的,有對他俠義心腸的讚賞,也有對他張牙
舞爪性格的笑侃,可謂既是昵稱又是綽號。意外的是這個我行我素的年輕人對
“小龍蝦”三個字十分滿意,自從得此稱號,行為處事之間更加無所顧忌,生怕
自己名不副實。
隻有在極少數場合,有人問起他的大名,他才會說他叫龍少俠。龍少俠,一
個標準的男人名字,誰也不會想到這名字之下有什麼隱情。然而“他”應該稱為
“她”,乃當朝皇上的大將軍司徒青雲之女,真名司徒靜,隻因酷愛自由,天馬
行空,難受深閨約束,才經常身著男裝在街頭巷道中流連。所以無論是叫她小龍
蝦也好,龍少俠也好,都是假名,也都不是什麼壞事,隻要能把身份隱藏好,她
就能放心大膽地享受這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
此時的司徒靜全然是一副混混相,正和萬人敵鬥著蛐蛐。萬人敵是京城這一
帶名副其實的混混,手下帶幾個兄弟,做一些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的事維持生計,
最大的嗜好是賭錢。然而此人頗有口才和心計,也因此在混混中有了些地位,隻
是令他苦悶的是:為什麼我智勇雙全,卻經常在小龍蝦麵前甘拜下風。
未等開鬥,他們的身邊已聚滿了圍觀者。放眼望去,都是些腦滿腸肥的富家
公子。因為有錢有閑,所以好鬥,又因為怕自己流血,所以看別人鬥。最過癮的
是看鬥蛐蛐這樣的熱鬧,既有閑情逸致,又還不算殘忍。
此刻的司徒靜很有些拚命的勁頭,她死咬著嘴唇,麵孔猙獰。對麵的萬人敵
袒胸赤膊,橫眉怒目。他們拿著各自的蛐蛐罐,兩人的中間,放著一隻大些的蛐
蛐鬥罐。雖然局勢緊張,也還沒忘記戰前動員,誰的動員做得好,誰就有可能贏
得更多的支持者,也就有可能贏得更多的銀子。
經過一番嘴上交鋒,萬人敵首先喊出了自己的宣戰口號:“我的鐵頭將軍刀
槍不入,出道後從無敗績。”
司徒靜也不示弱,她打開罐蓋,大聲叫道:“我的不死神龍戰無不勝,至今
所向披靡。”
“別光說不練,足銀二兩。”說到銀錢,萬人敵底氣十足,十分傲慢地掏出
二兩紋銀押上。
司徒靜倒是不慍不火,她緩緩地拿出四兩紋銀,在萬人敵眼前晃上一晃,然
後突然加快動作押在桌上,說道:“看清楚了,十成色雪花銀四兩,二賠一。”
也許是氣勢上的對比讓萬人敵傷了底氣,萬人敵變得有些焦慮,連忙道:
“諸位老少爺們,誰押我的鐵頭將軍保贏不輸。”誰知司徒靜一反常態,說出了
讓人驚訝的話來:“諸位老少爺們,你們還是押他吧,我這裏可是全賠得起。”
說罷她的侍女,也是一身男裝的阿蓮舉起一個布袋搖晃了兩下,布袋裏發出當當
的響聲,讓人想像到裏麵似有許多銀子。
結果可想而知。人們寧願相信有錢的司徒靜而不可能相信寒磣可憐的萬人敵,
司徒靜的麵前轉眼堆滿賭注,萬人敵的麵前卻隻有極少的紋銀。
鬥蛐蛐的結果卻令人意外。雖然司徒靜竭力指揮,拚命叫喊,她的那隻不死
神龍,卻在與萬人敵的鐵頭將軍交手的第二個回合,就一命嗚呼,命喪黃泉。麵
對悲痛欲絕的司徒靜,一直處於劣勢的萬人敵哈哈大笑,喊道:“什麼不死神龍,
簡直就是行屍走肉。”司徒靜惱羞成怒,一腳踢翻了身邊的凳子,大叫道:“此
仇不報,我誓不為蝦。”說罷揚長而去。得了便宜的萬人敵卻不肯饒人,一邊收
拾銀兩還一邊對著丟了銀子的公子哥兒道,“哥們爺們,長智慧了吧,我萬人敵
是金身羅漢投胎轉世,風口浪尖行船祖宗,不跟我一船,準翻。人啊,你為什麼
這麼愚昧呢!”
眾公子麵麵相覷,他們一定以為這是一場無可奈何的賭局,然而他們哪裏知
道,這一切原來都是司徒靜一手設好的套。此時她與萬人敵正在一個僻靜之處分
著勝利的果實呢。按照約定,司徒靜既是謀劃者又是參與者,聰明自負的萬人敵
在此出好戲中隻是一個小角色,自然隻能得小頭。然而錢在他兜裏,要讓他拿出
來,就好比割他的肉。在司徒靜的緊逼之下,當他咬牙切齒地交出第二塊銀子後,
拔腿就溜,卻不料被司徒靜一把揪住了耳朵,疼得呲牙咧嘴地大叫。
“好小子,你一共贏了十二兩銀子,說好你留二兩,剩下是我的,還差我四
兩。”司徒靜厲聲道。
“我的親兄弟啊,難道我們的友情不值這四兩銀子?”萬人敵一副死皮賴臉
相。
司徒靜麵無表情,隻是用手一擰,萬人敵又一陣慘叫,乖乖地掏出四兩銀子
放入司徒靜手中,趕緊揉著自己的耳朵,“我的媽呀,你這龍蝦鉗子還真厲害。”
又道,“我的兄弟,你的吝嗇傷害了我們的友誼,你十兩我二兩這太不公平了。”
司徒靜得意道:“辦法是我想出來的,條件是事先說好的。再說了,你有多少銀
子也都是給賭場老板送去。”
“送給賭場老板也過了癮,像你,傻瓜透頂。”
也難怪萬人敵要罵司徒靜傻瓜。從萬人敵手上千方百計逼討回來的十兩銀子,
轉過身去,就被她送給了一對生計艱難的中年夫婦,看得一旁的萬人敵捶胸頓足。
為消鬱悶,萬人敵扔下司徒靜,轉身進了賭場。
司徒靜再見到萬人敵,是用二百兩銀子將他贖回來的。原來那萬人敵進了賭
場之後,手氣背得要命,幾番骰子一搖,二兩銀子很快就成了泡影。接下來,外
衣也賭掉了,與他同去的巴虎和熊二的外衣也被他輸掉了,絕望之餘他們懷疑莊
家出老千,動手砸了賭場,想搶回銀子,卻被賭場老板五花大綁起來。被審訊一
番之後,他們這才得知,原來這賭場的後台老板,竟是齊國侯梁家。齊國侯和雲
南王乃是先皇所封的藩王,曾為明朝的江山立過汗馬功勞,就是當今的皇上,也
不得不給他麵子。賭場老板說了,倘若賠不出二百兩銀子,就在後院挖個坑,將
三人活埋。
被放出來找銀子的巴虎情急之中找到司徒靜,司徒靜哪裏買賬,隻說死就死
吧,他萬人敵早晚都得死在賭桌上的。隻是嘴上這麼說,她的心裏卻在叫苦:天
呐,二百兩銀子,到哪裏去弄,除非去偷。
其實巴虎也知道司徒靜的性格,為了朋友,她是不可能見死不救的。說到去
偷,她瞄準了自己家裏的那棵珊瑚樹,那是爹爹十分喜愛的寶貝,隻是人命關天
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那天晚上,她悄悄潛入客廳,見四下無人,抱起珊瑚樹就
往外走,卻感覺肩上被人一拍,驚得她險些把珊瑚掉在地上,回頭一看,原來是
哥哥司徒劍南。
“妹妹,你又偷家裏的東西?”劍南嘴上說著,語氣裏倒無責備的意思。
“噓!”司徒靜要哥哥小聲點,“二百兩銀子,救三條人命,哥,值嗎?”
“又是你那些市井朋友?”
“趕明兒我賺了錢就把它贖回來。”司徒靜無心多說,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道,“哥,這珊瑚值二百兩嗎?”
“它至少值一千兩。”
司徒靜一驚,又道:“那就好,替我保密。”說罷抬腿就要走。
劍南拉住了她,“爹最喜歡這珊瑚,要是沒了,爹一眼就能發現。”說著從
身上取下一塊玉佩,掛上司徒靜的脖子,“能當二百兩。”
司徒靜手摸著玉佩,半天說不出話來,突然道:“你是天下最好的哥哥了,
我以後一定要幫你討個好老婆。”
司徒靜用玉佩換來的錢,救出萬人敵三人,可她心裏實在窩火,見了萬人敵,
便衝著他大吼道:“你這個笨頭笨腦的老山羊,還敢砸人家的場子!”
好在萬人敵死裏逃生出來,心情確實不錯,任由司徒靜發脾氣,隻管陪著小
心,“好了,你這隻可愛的小龍蝦,難道我做錯什麼了嗎?沒有呀!我這是考驗
你,看看你對友誼的忠誠。”
“司徒劍南的那塊玉佩,是他最喜歡的。”她還在想著那塊玉佩,心裏一陣
疼痛,“我一定要把玉佩贖出來還給司徒劍南。”
“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萬人敵拍著胸口,竟誇起海口來,“隻要有智
慧又勇敢的萬人敵站在你身邊,你就是要皇帝的內褲我也會給你拿來,你就算喜
歡皇上的貴妃,我也立馬就把她扛出來給你。”話越說越沒譜了,司徒靜厭煩道
:“別吹牛了,你這狼狽的蠢貨。”
“不信?哎,你怎麼看不見萬人敵的深謀遠慮呢?”萬人敵歎著氣,表情卻
認真起來,“你難道沒聽見金子碰撞的聲音?告訴你吧,有人要在夜裏給我們獻
上大量的金銀珠寶。”
原來在被綁期間,巴虎無意中聽到了消息,齊國侯的兒子梁君卓今晚要來京,
隨身還帶有大批的金銀珠寶。
“你是說搶劫?”司徒靜驚問。
“不,是收稅。”萬人敵得意道,“我可愛的小兄弟啊,那家賭場就是梁家
開的,剛剛他們還敲了我們二百兩銀子呢。”
“哦,原來是這小子開的?”司徒靜很是吃驚,稍一沉思,又道,“好,那
就劫他的兒子。”
二年輕的皇上朱允此時正在宮中禦書房裏批閱奏折。他眉清目秀,平和之中
有著隱而不露的英武之氣。然而無論他如何地隱而不露,都能看出他已經很有些
不自在了。比如此時,他感覺有些口渴,伸手去拿茶杯,裏麵卻是空的。“來人!”
他叫道。來的卻是貼身侍衛陳林。
朱允看一眼陳林,道,“我不找你,我要人給我沏茶,順子呢?”
“文貴妃叫他去一趟。”
朱允皺起了眉頭,“文媚兒找我的太監去幹什麼?”
“貴妃要在宮中立威,當然誰也不肯放過。”陳林的聲音雖低,卻不難聽出
話中的情緒。
文媚兒是皇上朱允的表妹。其父文章既是國舅又是當朝宰相。她以宰相和國
舅長女的身份,由姑媽皇太後做主,嫁進宮中做了貴妃,還立誌要做當朝皇後。
她對此是很有些誌在必得的,所以提早在宮中施起了威風。
文媚兒找順子去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今天她有些高興了,想看看奴才
的骨頭經不經打。順子提心吊膽站在她身旁伸手可及的地方。“討打的骨子!”
她說著,順手丟過去一個耳光,準確地打在順子的臉上,卻因為用力過猛,把自
己的手打疼了,痛得她不停地甩手,“該死的奴才,臉那麼硬。”
正說著,朱允和陳林已來到麵前。她轉身見了,先是一驚,又見朱允的臉上
帶著笑意,這才放心,便換上了一張媚臉迎上去,“皇上,你怎麼來了?”朱允
也親熱道,“來看看你。”
“真的?”文媚兒驚喜道,卻因為手痛,不由得“哎喲”一聲。朱允見狀,
關切道,“我說表妹呀,你這樣打人耳光手當然要疼了,你怎麼不知道愛惜點自
己。”
文媚兒隻顧著高興了,聽不出話中的意味,天真道:“那怎麼打人耳光手才
不疼呢?”
“這裏麵有技巧的,我教你,你應該這樣。”朱允耐心地說著,又看向順子,
“順子,把臉抬起來。”順子抬起臉。朱允大叫一聲,“看好了!”活音剛落,
一記耳光重重地丟在文媚兒臉上,響亮又清脆。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再看看文媚兒,已滿眼是淚。
朱允仍是一臉笑容,“明白了吧?出手要快,角度要好,不是重重地僵硬地
打,而是迅速地滑過,這樣既響亮又幹脆。”說著突然丟出左手,又打了文媚兒
一記耳光。
文媚兒似乎被打傻了,張口呆望著朱允,說不出話來。
朱允仍是一臉耐心,“表妹,這是左手打法,打好了跟右手有異曲同工之妙。
而且左右開弓打耳光,人臉上的痕跡便會對稱,不僅侮辱性強,而且美觀。”
文媚兒似乎回過神來了,眼淚滾滾而下,“皇上,你,你怎麼可以打我?”
“表妹呀,我怎麼舍得打你呢?我隻是在教你怎麼樣打好耳光,怎樣才更不
尊重人,怎樣才更驕橫跋扈。”朱允笑對著文媚兒,眼神卻異常鋒利。
文媚兒怔了怔,大哭著跑開去。
見文媚兒走了,在場的人頓時興奮起來,大家總算感覺出了口氣。可是陳林
卻顯得憂心忡忡,他看了看天空,意味深長地說:“皇上,雷雨要來了。”
皇上不語,又點點頭說:“是啊,那文媚兒是太後的眼珠子。恨倒是解了,
可問罪的人就要找上門來了。”
為了躲過這一劫,皇上朱允沒少動心思。他讓一太監到太**中探聽消息,
知道太後起駕禦花園了,他這邊趕緊動身。太後和文媚兒撲了空,又趕到禦書房,
仍不見人,太後正要發怒,卻聽說皇上到太**中請安去了。等到太後回到宮中,
皇上卻得了順子的消息提前離開了。幾番貓捉老鼠下來,當太後再到禦書房見到
朱允時,早已累得筋疲力盡,哪還有力氣發怒。
隻是既然來了,就得興師問罪。說到朱允打人的事,太後還是怒不可遏,責
問道:“她是貴妃,還是你表妹,你怎麼可以動手打她?你還像個皇上,像個哥
哥嗎?”
朱允滿臉賠笑,還是那句話,“母後,我怎麼舍得打表妹,我不過是在教她
一些打耳光的技巧。”
聽說文媚兒要學打人技巧,太後大驚。隻是文媚兒抵賴,說她問順子皇上的
事,順子不說,她就輕輕給了他一下。朱允便叫順子上來,讓太後看他的臉。順
子的臉上,五個清晰的手指印,還有些紅腫。太後見了,不再說話,隻叫順子下
去用些藥膏。朱允趁機借題發揮起來,“表妹呀,你又不是舅舅派進宮來監視我
的,幹嘛要知道我的一切?”
太後正閉目養神,聽出朱允話中有話,正色道:“什麼話,皇上。不許胡說。”
文媚兒得勢不饒人,硬逼著太後為她做主,也想在皇上麵前逞逞能耐。太後
已精力不濟,有些敷衍,卻也責怪朱允不該拿媚兒做靶子。“可拿誰來做靶子呢?”
朱允說,“太監宮女們又沒犯錯誤,憑什麼打人家?”
“那你憑什麼打我?”文媚兒逼問道。
“打人者人恒打之。”朱允口氣強硬。
“你,你怎麼可以把我和奴才一般看待?”文媚兒氣惱起來。
朱允突然軟了語氣,笑道:“我的表妹呀,你有時的表現還不如奴才呢。”
閉目養神的太後睜開了眼,臉一沉道:“皇上,你太過分了,你馬上向媚兒
道歉。”
“是,母後。”朱允趕緊答道。又轉身對著文媚兒:“表妹呀,對不起,我
以後保證不這麼打你耳光了。”
“那你還要怎麼打?”文媚兒一點也不笨。
“隻要你有個貴妃樣,我怎麼舍得打你呢?”
“那我要沒貴妃樣呢?”文媚兒還在挑釁。
“沒貴妃樣就滾出宮去。”朱允大怒道。又看了看太後的臉色,換了語氣,
“太後這麼疼你寵你,你沒好樣不是給她老人家丟臉嗎?誰敢讓我母後沒麵子我
就讓誰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