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名士風流(1 / 2)

琴棋書畫,柴米油鹽,大雅大俗。人活著不易,要活出一番境界來更是難上加難。風流髙格調意味著超拔、不羈於凡俗,如竹節臨淵,或削為笛或截為簫,或激越或淒清,人間能得幾回聞?平常心是道,是腳踏實地所攀緣獲得的梯階,是小憩時興之所至的點化,俗中求雅,勝若登山後的豁然開朗,一抹柳暗花明裝飾了意外的風景。每每遭遇此等奇人美事,過目不忘,音猶在耳,總要一遍遍地讚歎於人心高深;總要在獨居返照之際“品”一“品”一以對待隱去了商標的佳釀的方式,私下裏已將之視若市聲塵囂中竊聽來的一段清徹透骨的天籟。擦肩而過也是一種幸運。

先說老鄒吧,老鄒是圈子裏公認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文人。姓鄒,名靜之。靜之二字總令我聯想到二、三十年代清貧恬淡的知識分子形象,和他本人的氣韻很般配。我更喜好這樣稱呼他。靜之是中國最高詩歌刊物的編輯,出入於繆斯聖潔的殿堂,卻不離身地斜挎一隻人間煙火味十足的舊帆布背包。鼓鼓囊囊的,估計裏麵不過是幾本磨卷了邊角的舊書,以及準備下班後給小女兒捎回去的口香糖之類。在王府井書店見到繪有腰間別著酒葫蘆的呂洞賓的年畫,我想到了靜之。我想象不出不背挎包的靜之會是怎樣的靜之。他的表情一貫很平和,構不成更明顯的特征。文友們朝三暮四地在街邊餐館小酌,靜之接到電話總風風火火地趕來,欣欣然很神往的樣子。靜之愛極了對酒當歌或圍繞火鍋談玄論道。有一回宴席他包圓了話題,由某道菜做清淡了的緣故,他信馬由韁地論述了兩小時古代製鹽業的發展始末一一包括川道上鹽販子的故事。可見他讀書和為人的怪異之處。

無論赴什麼樣的飯局,靜之來遲一步總要踴躍地掏腰包加一道菜,不管主人如何攔擋。這似乎成靜之的習慣了。以後也不再有人攔擋了。

靜之寫小說同樣曲徑通幽。有一篇叫《騎馬上班》,題目就夠邪乎的。他虛構一位置身於都市的職業公民厭煩了騎自行車或擠巴士,獨出心裁地買了一匹高頭大馬,還雇了位失學的馬僮(相當於堂吉訶德的桑丘),天天騎馬逛大街、上下班,直至和交通警察發生了糾葛……我讀的是手稿。讀手稿時我震驚於平厚樸實的靜之的滿腦子古怪想法。後來聊天,他描述一發財的鄰居,說京石公路的某個工程項目如沿途所有的電線杆子)都是那人投資的,又說那人在近郊的昌平縣買下座破落地主的宅院,不做別的,隻有院子裏養了三匹棗紅馬。我聯想到他的《騎馬上班》,樂了。我覺得靜之刻劃出的那幾匹馬栩栩如生,比說誰誰買了三輛小汽車更有說服力。

靜之自小在京城的胡同裏跌打滾爬,愛描繪提著鳥籠逛公園的前清遺老遺少,他譏諷自己骨子裏有那麼點遺傳。靜之在北大荒的兵團裏呆過,挨過餓,他的詩好多都是挨餓時寫下的。靜之的故事太多,我還要保留一些。

四川的琴師仁平是個有手藝的人。我故意這樣漫不經心地注釋他。長發披肩,提攜著一柄紅木二胡。我在友人的客廳裏第一次見到他就聯想到某種神秘的街頭文化,但不落俗套。他改編了阿炳的《二泉映月》,為《二泉映我》,月我合一,天地人心,我初昕時眼睛就有點濕。他是一路拉著這支曲子從盆地來到平原的。他可能以一種最普通的流浪藝人形象出現在你生活中。他說起在川滇鐵路的一座小站,身無分文的他彈鋏解優,大批的過路旅客像圍觀一盆火似地靠攏過來,甚至趕來維持秩序的乘警都被琴聲感動了,免票讓出省趕考的他搭乘了火車。友人還從側麵告訴我:仁平在魯迅文學院時,無人不知嘵他的二胡,買早點時食堂的師傅都開玩笑要他用隨身攜帶的二胡拉一曲,否則就不賣給他稀飯。這兩個帶點傳奇色彩的故事我相信是真實的,真實地在這塊藏龍臥虎的土地上發生過。因為我聆聽過仁平,他的琴弓像是劃動在自己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