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與武士結有不解之緣。譬如提著哨棒的武都頭,明明看見了“三碗不過崗”的布告,依然故我,吆喝店小二拿酒來。直喝得頭重腳輕。夜行時又與威風凜凜的山大王狹路相逢。關於這一典故有兩種說法:其一說武鬆醉後身手綿軟,頂多剩餘一半的力氣,尚且將一頭老虎活生生結果了,可見英雄本色;其二則說武鬆以酒壯膽,借著酒勁,才敢於與撲食餓虎決一雌雄,酒實際上促成了武鬆。聽說山東正在把景陽崗作為“水滸”旅遊景點恢複,我想最重要的是別忘了蓋一座小酒館(哪怕簡陋如七十年代的防震棚、而且一定要掛上宋朝的酒旗。不用大興土木,有此足矣。這樣,景陽崗就是景陽崗了。與此類似的例子還有酒肉和尚魯智深醉打山門、紅瞼關公溫酒斬華雄……
酒與美女也結有不解之緣,譬如貴妃醉酒的京劇,好多人愛看,梅蘭芳還親自演過。我在這裏,想說說酒與文人的關係。李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使酒這世俗飲品,和詩乃至和浪漫主義一下子拉近了距離。“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一杜甫的詩與李白在伯仲之間,隻是酒量肯定不如李白,但是他在《飲中八仙歌》中對李白的描繪,則使李白在紙上活了下來。李白自己也寫過“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或“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前者的飄逸,後者的慷慨,多好啊!李白詩中提及酒的篇目太多,若全刪去的話,李白就單薄了。李白若不寫詩,他就不是李白了。我們會問:李白是誰?同樣,李白若不飲酒,他也不是李白了,他頂多隻算李白的一半。酒才是能使李白俯首稱臣的無冕君王,仗著醉意,他敢於頂撞人間的皇帝。“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一李白用信手塗抹的詩稿換酒,這可是一張張在世俗銀行裏找不開零頭的大票麵呀。酒徒可分為仙與鬼兩個檔次,和李白的衣袂飄然相比,我輩真無法羽化登仙,隻配在昏暗的街燈下搖搖晃晃做酒鬼罷了。半斤二鍋頭或許會鼓舞我們笑容可掬地追追花姑娘,卻絕對沒膽量跟單位裏大權在握的頂頭上司較勁。小公務員的酒量,和詩人的酒量,區別就在這裏。
曹操與劉備,曾經青梅煮酒。曹操佯裝醺醉,偶爾露崢嶸,一語道破,石破天驚:“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古人聚飲講究行酒令,但這恐怕是全世界最具霸氣的酒令了,蔑視列強,又暗藏殺機。至少比和平年代的所謂“祝您健康(或發財)、“生日快樂”之類硬朗千百倍。小小的一句酒令,震破了曆史的耳膜。把一整部《三國演義》撞擊得嗡嗡作響。我在這篇談文人與酒的文章裏舉曹操的例子,或許不合適。但曹操並非完全是赳赳武夫,他至少也算半個文人。他橫槊賦詩,尚且有過“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抑或“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之類佳句,足以提供給時下某些酒廠做廣告詞了。
魯迅寫過一篇《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標題太長,而且拗口,但畢竟出現了一個酒字。看來酒對中國文化史上大名鼎鼎的魏晉風度,不無影響。魏晉風度的代表人物有竹林七賢。這七位名士似乎都是酒徒。最著名的有嵇康、阮籍,還有劉伶。他們喝酒可不是淺斟低酌、輕歌曼舞,而追求酩酊大醉、放浪形骸一簡直屬於醉生夢死的境界了。劉伶文雅的時侯,還寫過一篇《酒德頌》,視酒若宗教,頂禮膜拜。而阮籍則經常大醉之際獨駕出遊,窮途而哭。那時代若有交通警察的話,一定會作為“酒後開車”處以罰款甚而扣了他的“本子”(駕駛執照)。魏晉南北朝的政治,近似於歐洲的中世紀,屬帶有恐怖色彩的黑喑年代,借酒澆愁猶如抽刀斷水,令我洞察到自古有之的文人的寂寞。酒作為文人的寂寞的飾物,是其靈魂的短暫安慰者。
酒出現在宋詞裏,不見得比唐詩裏少。蘇東坡“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高姿態,恐怕已構成中秋節或月亮的審美符號。辛棄疾更是“醉裏挑燈看劍”,詩人在燭光下把玩冷兵器,和武士關羽在夜營帳篷裏讀《論語》,具有同樣的反差。酒並非豪放派的專利,婉約派也不可一日無此君,柳永如癡人說夢般自問自答:“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甚至綠肥紅瘦的女流李清照也有“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的慵倦時候。陸遊雖屬豪放派,但一句“紅酥手,黃滕酒”,刻骨銘心的溫柔。我至今沒弄懂黃滕酒是怎樣一種品牌,潛意識裏已將之視若愛情的商標,愛情的別稱。源遠流長,人世間有多少紅男綠女被其醉倒過?
葡萄美酒夜光杯,我幾乎要懷疑沒有酒便沒有詩、沒有文學了一這種設想肯定是偏頗的。但這種不成立的設想反過來也說明酒確實給文學增添了魅力。不是嗎?酒持有任何社會階層的通行證,對文人亦不例外。文人的酒癮,既俗且雅,大俗而後大雅,這使其與平庸的酒徒區別開來。文人若煙酒不沾、清醒理智,那可能有潔癖了一激情才是文人精神中的火藥、血液裏的酒精。毛澤東有一半身份應該是詩人,他既譴責過“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也同樣憧憬過月亮上不散的宴席:“問訊吳剛何聽有,吳剛捧出桂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