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童年的零食(1 / 2)

我的童年,或者說我們那一大批孩子的童年,恰恰伴隨著這個國家最貧困的年代。所以我們童年的歡樂,在今天看來也是極其平淡、極其有限的歡樂。但當時並沒覺得缺乏雨水、缺乏充足的光照,我們和今天的孩子一樣,滿世界晃悠,睜著玻璃彈珠般的眼睛,伸出髒兮兮的小手,甚至以嘴角懸掛涎水的幼稚的姿態,貪婪地尋找著、索取著、占有著貧窮的生活中哪伯一點小小的刺激。作為一種善意的補充,就讓我在富裕的時光裏盡情回憶一番童年吧,童年的滋味一一首先從童年的零去開始。

那時候最盼望的是過年。過年意味著收獲:新棉襖的衣兜會揣上一隻廢棄掛曆折疊的紙錢包,錢包裏塞滿挺刮的嶄新角票和鋥亮的硬幣。壓歲錢使我們一夜之間成為小小的富翁。我偷偷和既是街坊又是小學一年級同窗的湯與張,相約著步行四站路(節省車票錢、去三山街吃劉長興小籠包子。這家老字號做的小籠湯包,皮薄得近乎透明,用筷子夾在空中,能獲得肉汁在裏麵晃蕩的搖搖欲墜的手感。內行的吃法是淺淺地咬一豁口,然後猛地啜吸,把滾熱鮮美的湯汁一飲而盡,那可真是氣貫長虹、協人肺腑。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慢慢對付擱在醋碟裏的皮和肉餡―它們軟塌塌地蹲著,像剛剛失去了靈魂似的。一屜共十二隻,三個小夥伴湊錢點一屜,意猶未盡,互相用眼神商量一番,還是放棄了再來一屜的打算。那年頭肉太貴,嚐嚐鮮、解解饞,適可而止。於是埋頭把碟子裏沾上肉汁的鎮江米醋也喝了,咂咂嘴依依不舍地從包子鋪裏魚貫而出。很多年過去了,他們的身影在我眼前飄動。如果我今天遇見這樣三位小男孩,願意請他們吃到厭倦為止,以安慰滿足他們當時完全靠意誌克製下去的欲望。

即使如此節製,劉長興小籠包子也難得一吃。半個月後,我們轉移到中華門城堡附近的秦淮區國營元宵店吃赤豆元宵與酒釀元宵一前者以豆沙、後者以酒糟為湯料,下一鍋比中藥丸稍小的袖珍湯元,因白糖需憑票供應,元宵多擱的是糖精,汁液粘稠,甜美無比(看來人的味覺很容易受欺騙的)。再半個月後,能吃上一碗素齋館裏醬油湯表麵漂浮幾星小蔥花的陽春麵,也箅很爽口、很高貴的事情了。我們更多光顧的是街頭私人的餛飩挑子——一頭是小煤爐和煮著化石般頑固的骨頭湯的鋼精鍋,另一頭的桌麵上攤主正手勢飛快地包著餛飩。因市場上豬肉供應困難,肉餡大都以剁碎的老油條再攪拌少許的五花肥膘來代替,即使這樣的餡,攤主也極愛惜地以筷子尖晴蜓點水地沾那麼一點,裹在麵皮裏一捏就算完事了,像郵局裏用漿糊粘合信封一樣機械地複製。寒冬臘月的夜晚,端一海碗撒了一層紅糊糊胡椒麵的民間的餛飩,站在屋簷下邊吹氣邊吃,吃得滿頭熱汗,像剛爬了一座山似的。哦,發麻的舌頭上的高山。

寒假結束,開學後,甫京城各所小學校的門口都有賣零食的攤販聚集,專門誘惑往返路上或課間休息的小學生的。我的紅梅巷小學嗬,沿街三三兩兩的攤販主要是退休的老頭老太太,撿一塊工地上的紅磚做凳子,兩膝中間放一隻俗稱“貓歎氣”的帶頂蓋的大竹編籃子,隔成許多空格,分門別類地擺滿炒葵瓜子、五香花生米、糖炒粟子、撖欖、蜜餞果脯之類。我至今仍記得,一分錢能買七顆上海的五香桂皮豆。而南京小孩把帶酸味的果脯(不管是用楊梅、青杏、芒果絲還是剖開的毛桃片漬製的、一律叫做梅子。一想到吃梅子,口齒生津,舌頭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活躍起來。尤其一種叫巧酸梅的,因外裹鹽粒,含在口中先是感到鹹澀,五分鍾後其酸無比,令人皺眉作痛苦狀,隨著唾液的分泌和衝淡,回光返照般出現了濃鬱的甜味:甚至薄薄一層幹癟的果肉被剝離吞咽,那堅硬的小核含在舌床上依然潛流脈脈、五味俱全。話梅堪稱對人的味覺的調戲。既無營養,又不抵餓,隻求獲得味覺上的放縱。我想起了“望梅止渴”的典故。如果沒有味覺上的誘惑,如果人類的舌苔鐵板一樣厚實,那是怎樣一種可憐的麻木呀。

那時候塑料袋尚是奢侈品,賣零食的地攤上,大多擱一疊拆散的舊書頁或裁成小方塊的廢報紙。買一角錢的話,攤販會把紙卷成三角形、漏鬥狀,裝入食品後再輕巧地封頂。經常見到梳羊角辮的女生三五成群,人手一紙袋奶油瓜子,邊走邊嗑,把殼吐向風中。那一瞬間,她們恐怕覺得自己幸福得像個公主。那個清貧的時代的小公主們喲。後來出現了糖紙繪有金魚吐泡沫圖案的泡泡糖。小女生們又迷上了。常見她們一個接一個腮幫鼓得溜圓,吹出小氣球般的大白泡泡一我們還沒來得及喝彩,又一個接一個啪地破滅了。就像夢一樣。一行排著隊吹泡泡糖、製造生活假像的女孩子,穿著樸素的衣裳,在操場上接受陽光的檢閱。就像夢一樣,那一張張美麗又稚嫩的臉出現了,又消失了。她們今天都在哪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