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飛天(1 / 1)

敦煌莫高窟的壁畫重見天日,令人屏息靜氣的不止有佛祖的尊顏,還包括一些衣袂飄然的舞女的肖像。在男尊女卑的古代,一群無名女郎的舞姿進駐青燈黃卷的大雅之堂,肅穆的宗教氛圍居然摻雜有人間煙火的味道,不能說不是文化的奇跡。我們按慣例把她們叫做飛天,至於這浪漫的稱呼產生的淵源,則無可查詢。這舞蹈的集體共同擁有一個如此空靈的名字(就像西方神話中的繆斯代表九位司掌詩歌與音樂的女抻、以至我們懷疑她們是從同一副美學模具裏澆鑄出來的:雲鬢環髻,娥眉鳳眼,柳腰蓮步,霓裳羽衣……尤其是反彈琵琶的回眸一笑,幾乎使腳下的人間繁華黯終失色。這是一群天堂的舞女,漫步於祥雲之上,承受世界的仰―風是幕後的操縱者。這是一座空中的花園,遠離塵囂,因而絢爛的肉體也散發出植物的柔曼與清香。莫髙窟,在被掩沒的黑暗世紀裏,是因為飛天的舞曲而不覺寂寞,而維持住呼吸嗎?

佛光普照天下,唯獨飛天的舞姿是中國西部的特產一絲路花雨,輕拂過歲月的麵孔。懸諸高壁的飛天,被斑駁的顏料烘托出來,集音樂、舞蹈、美術與神話於一身。正如飛天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群佚名的舞女美麗的總和。令我思索的是:是誰,以怎樣的想象力,虛構出一闕超脫於空中的舞蹈呢?

飛天首先使我聯想到嫦娥。瑺娥實際上就是最古老的飛天的故事。嫦娥是射日英雄後羿的妻子一因為偷吃了西王母送給後羿的不死藥,離開後羿,而飛向重霄之上的月宮。月亮由此成為美人終生寂寞的別墅。據說美人養的寵物是一隻玉免。唐朝的李商隱有詩:“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媒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突出的是美人一念之差犯了生活錯誤後的追悔莫及。而某位當代偉人緬懷亡妻:“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揚直上重霄九”,“寂寞嫦娥舒廣袖,萬裏長空且為忠魂舞”,嫦娥在其筆下也“化悲痛為力量”了,為女烈士的精神所感動,為之起舞。兩位英雄。兩種妻子。

嫦娥竊取的靈藥已是失傳的秘方。但這位人類最早的偷渡者,不勝藥力被清風席卷而去的動作,構成最富於浪漫氣息的舞蹈一可借用米蘭,昆德拉的小說標題來命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藥效使生命失去重量,肉體在失重狀態中與靈魂簡直沒有差別,平地而起,扶搖直上,如一枚落葉飄忽,如一縷炊煙嫋嫋。耳畔是嗖嗖的風聲,飛沙走石使美人眯縫起眼睫,衣帶漸寬,在高速運行中如被水沾濕似地繃得筆直,裙裾像降落傘一樣被撐開了,花團錦簇。美人一步一回頭,卻又身不由己……這,就是我為嫦娥奔月草擬的舞台腳本。

身輕如燕、淩風漫舞的飛天,簡直不是肉體凡胎,而是一團雲彩,或一群人形的鳥類一一我們無法想象那種懸空的舞蹈,那種在空中發揮到極致的美與自由。隻有靈魂才可能輕鬆如羽毛的狀態。欣賞敦煌的飛天壁畫,適宜以曹植的《洛神賦》作為畫外音:“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淩波微步,羅襪生塵……”這是一位輕盈得能在水麵行走的女神。吳道子畫人物活靈活現,衣袂飄逸,因而有“吳帶當風”的成語。曹植刻劃巡遊的洛神,則通過一雙風塵仆仆、卻不曾被浪花濺濕的絲祙來表現的。

神話終歸是神話。但飛天的舞姿在人間也留有痕跡,體態輕盈、婀娜多姿同樣是傳統女性美的一項要求。趙飛燕以能作掌上舞”而流芳百世。據說她為討皇帝歡心,在力士托舉的掌心翩翩起舞,有一次恰逢狂風大作,把她吹舉向半空,若不是因為裙帶鉤掛住翹簷,必已香消玉殞。皇帝擔心愛妃再出類似的“工傷事故”,囑她每跳“掌上舞”時必以綢帶係住纖足,另一端拴在力士的手腕上。這簡直就像是放風箏了。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嫦娥奔月借助的是靈丹妙藥,而非減肥的效果。至於飛天的反彈琵琶,與江州司馬白居易的《琵琶行》絕對是兩種境界。天堂的舞女,肯定不會跳華樂茲或探戈。敦煌有飛天,飛天是人類的一種理想,人類的理想有一個永遠的核心,那就是:美!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