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詩人之鄉(1 / 2)

寒窗時代讀線裝本的《楚辭》,覺得隔著一張紙和屈原親近。今天,穿上旅遊鞋先搭火車再轉乘船來到秭歸,又覺得是隔著一個地名和屈原親近。屈原是誰,我們大家都知道。我們同樣早就耳聞長江三峽的巫峽與西陵峽之間有座叫秭歸的小山城,有一大半因為它是屈原故鄉的緣故。

秭歸古名歸鄉,為古歸國所在地。約公元前十一世紀,周成王“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居丹陽。”《史記楚世家》)今秭歸城東七裏的鰱魚山遺址,為熊始都丹陽舊址。因此歸國是楚最初建國的地方,楚國的祖先皆可算作秭歸人。戰國時期,公元前三百四十年,屈原在此誕生,成年後官居楚三閭大夫―然而和他作為一位詩人對曆史的影響相比,這個官職太輕了,簡直微不足道。正如對秭歸而言,它仿佛是從屈原誕生的那一天起,才真正地擁有曆史、擁有記憶。

秭歸依山壘房、臨水搭樓,整座城池宛如一隻巨大的葫蘆,因而又稱“葫蘆城”。莽莽的古城牆借山勢傾斜而下,南門恰好對千裏煙波豁然敞開。秭歸是長江中遊的一座小碼頭,由此展開聯想,我們會承認它也是中國曆史的一座小碼頭。秭歸是有福的,正如佛羅倫薩產生了但丁,這座玲瓏剔透的小山城也向全世界貢獻了一位重量級的大詩人。僅僅這一點,秭歸也該在注目禮下戴上金鏤玉琢的神聖桂冠。

然而秭歸沒有,秭歸平平淡淡地傍水而居,頂多每年端午節沿續裹粽子和劃龍舟的古老習俗時,會比其它地域狂熱那麼一點。端午,秭歸自己在給自己過節,而全中國,都在給一個在秭歸出生的人過節。秭歸確實是有福的。

台灣的餘光中公開宣稱:“我藍墨水的上遊是汨羅江。”有這樣一則民間傳說:屈原投湖南的汨羅江後,托夢給姐姐女要,說三天後有神魚托他回歸故裏。不知那臆想中的航班是否準時到達一畢竟,兩千多年就像江水流過去了,屈原的故居所在地,現在巳叫湖北省秭歸縣三閭鄉屈原村樂平裏,圈點得既複雜又詳盡。全世界按這個地址寫信,他都能收到。我想,所有的詩人來到秭歸,都該與一般的旅遊觀光客懷有異樣的心情一雖然大家都是來看一個人的。隻要是詩人,都會覺得自己和這塊土地上這位看不見的主人有特殊的聯係一一那簡直算一種藕斷絲連的血緣呀。屈原肯定是中國曆史上第一位大詩人了,正如藍墨水的上遊是汨羅江,秭歸這個地名雖然拗口,卻稱得上所有中國詩人精神上最原始、最本質的故鄉了。秭歸是有福的,所有來過秭歸的詩人都是有福的一一就像回過家的遊子一樣,回過家才真正地了解了自己。

李白來過(留詩“屈子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杜甫來過(留詩“若道士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陸遊來過(留詩“一千五百年間事,隻有灘聲似舊時”。蘇東坡好像也來過。郭沫若來過(留詩“屈子衣冠猶有塚,明妃脂粉尚流香”)……還有誰來過或誰沒來過呢?今去秭歸,導遊手冊上說有四條路線:東從宜昌可溯江而上;西由巴東可漂流而下;南越長陽,北過興山皆能驅車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