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 《詩經》裏的那條河(1 / 2)

關關睢鳩,在河之洲。掀開《詩經》的第一頁,總是那條河流阻擋住我的去路,所以我無法真正進入文字背後的生活。這是一條沒有名字的河,記載了古老的愛情與農事,兩千多年前的浪花濺濕我蒼苔斑駁的草鞋。誰曾經貼著水麵行走,並且歌笑歌哭―我們該如何解釋這些失傳的影子,和保留了自由的靈魂?淑女與君子,艄公與過客,母親與兒女,乃至時光與記憶,隔著同樣一條河遙遙相望,構成周而複始的白晝和黑夜。如今,它又借助單薄的紙張間斷了祖先的吟唱與後輩的傾聽一這條跟血緣、傳統、漢語有關的河喲。人間的銀河。此岸是髙樓廣廈、齒輪與車輛、燈火通明的都市,而彼岸呢,彼岸有采薇的村姑、祈雨的禮儀,以及以漁獵為生的星羅棋布的部落……

英國詩人庫泊說:“上帝創造了鄉村,人類創造了城市。”《詩經》在我心目中,尊貴如東方的聖經,記錄著農業文明最古老的光榮。在這部邊緣泛黃的籍典裏呼吸的男女居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生活在離造物主最近的地方,門前的原野、山巒、岩石,無一不是造物主最原始的作品,餘溫尚存。隻有阡陌屬於自己。於是那些手搖木鐸的采詩官奔走於阡陌之上,聆聽著大自然蒼老的聲音和人類年輕的聲音,充滿感恩的心情。村野氣十足的《詩經》象征著一個時代,民歌的時代,那也是人類咿呀學語、蹣跚學步的時代。在大自然的露天課堂裏,稚氣未脫的書聲琅琅。連文盲都可能成為真誠的歌手一一隻要他用心靈讀懂造物主手中的無字天書。甚至可以說,這是一些目睹造物主的指紋而成長的無名詩人,在平凡的勞動、情愛、遊獵中獲得神秘的智慧。和這些詩興大發的自然之子相比,我們是蒼白的,一生所觸及的僅僅是書本、牆壁、道德以及間接的經驗。今天的世界已是被修改了的原稿。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裏,我們很難發現上帝的手跡一靈感的花朵,因為貧血而枯萎,而失去了天真。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不讀《詩經》,簡直無從想象,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過哪些事情?死亡的人物、流亡的事件、中斷妁對話,伴隨墜落的星辰,從紙上重新浮現一借助音樂與文字的力量。耕種、狩獵、婚嫁、祭祀、園藝、兵役……是人類一代又一代遺傳的生活方式。哦,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詩經》總把我帶回農曆的年代,我開始低頭尋找一把祖傳的農具(;譬如名稱古怪的耒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仿佛置身於雞犬之聲相聞的村莊,模仿祖先熟穩的農事,刀耕火種。在閱讀中我延續著古人的生活一或許,這是本該繼承的宿命?《詩經》裏的雷鳴電閃,使一個失去記憶力的人,驀然想起如此眾多的人類的往事。這是一座不上鎖的往事的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