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 鳳凰(1 / 1)

鳳凰燃燒的時候,它不知道自己在燃燒。它從遠古一趟趟地銜來幹枯的樹枝,它像學童寫字一樣認真地一一構築一座寄托靈魂的巢,橫平豎直,其筆劃結構沒有誰能模仿。鳳凰累了、最終躺在這巨大的象形文字上麵,狂熱的秋千就在空中搖晃起來。當歲末的火勢發展到無法控製的地步,鳳凰有了回家的感覺;它相信自己是躺在家中的那張床上,可以進行一番正午的假寐。它撲扇著翅膀,頭頂的風就更大了,腳下的火就更大了。它還是冷,直到火把內心的爐膛映紅。它還是冷啊冷,直到自己成為灰燼,成為火的遺鉤一風一吹就沒有了。鳳凰給自己安排了一場火葬一其輝煌程度遠遠超過一千次人間盛宴。在火中,鳳凰如願以償地成為真正的隱士。

我一向認為,鳳凰是一種懷有潔癖的鳥。在浪跡天涯的飛行中,它感到自己的羽毛蒙滿灰塵一而這是雨水洗不幹淨的。就像人類用汽油清洗衣服上連服皂、洗衣粉都無法消除的汙漬,鳳凰借助的是火,隻有火能熨平它靈魂的皺紋。當記憶傷痕累累的時候,火作為最烈性的藥物,幫助鳳凰學會了健忘。生命就像一件衣裳,鳳凰每一天都死一次,都換一件衣裳。它醒來後照鏡子,就像打量一位美麗的陌生人。在鳳凰與火的婚禮中,風給它披上新鮮的嫁衣。鳳凰啊鳳凰,是永遠的新娘。

在郭沫若的《鳳凰涅梁》中,有這樣的詩句:“火就是你,火就是我,火就是火!”我相信他左手舉著火把,用右手在紙上寫詩,臉龐在光焰映襯下忽明忽暗。鳳凰焚之一炬的時候,火是它的替身,是它生命的繼續;當另一隻鳳凰從餘溫尚存的灰燼中脫穎而出,它又是火的替身。這一隻鳳凰不是那一隻鳳凰。這一場火不雷同於那一場火。在兩隻鳳凰之間,是寂寞,是孤獨,是兩個白晝之間雜草叢生的黑夜。

我輕輕念叨鳳凰,歲月便從我肩頭悠悠掠過。城市消失,高樓、公路、橋梁消失,我的周圍隻有蒼老的浮雲。在翅膀的撲扇聲中,永恒就是瞬間,瞬間就是永恒。滄海桑田的演變,超現實主義的鳳凰是唯一的目睹者。你檢閱了這座星球上所有的鳥類―在眩目的陽光下,它們周而複始地閃現一隻有鳳凰沒影子,隻有鳳凰與物質無關。

鳳凰總令人聯想到愛情,聯想到遠古的求偶故事。當它們相互擁抱的時刻,就像火柴擦過憐片。一場預料之中的火災油然而生。缺一不可。鳳凰是兩隻美學之鳥的統一體。如果隻遇見其中一隻,我們便會惋惜地說:它是孤獨的。實際上,就像共有一個名字一樣,它們已相互成為對方的組成部分一從肉體到靈魂。在這個世界上,隻有火,能成為它們愛情的第三者,成為它們共同的情人。

我想象著鳳凰在火海中遊泳的情景。我甚至猜測出:它當時一定帶著照鏡子的心情,這是一麵柔軟的鏡子,紅光滿麵的鏡子,火的鏡子,照耀靈魂。隻有在這麵令人魂銷骨蝕的鏡子裏,鳳凰才發現了自己。在認識了自己的美之後,鳳凰死亡,鳳凰複活,鳳凰變得更美。這是為美而舉行的火刑,這是脫胎換骨的美神。又有誰能否認鳳凰的美麗?又有誰能拒絕鳳凰對火的坦白―直至兩者之間不再有任何界限……你簡直會覺得衝天的烈焰,是一隻放大了的鳳凰,是一種美的擴張;而在火的廟宇中深居簡出的鳳凰,巳構成光明的核心。

鳳凰失手打破了捧在胸前的鏡子,鏡子的碎片,落地便化作灰燼。大團大團的火焰,墜落在海洋,使海水沸騰。鳳凰在火中引吭高歌,昂首的姿態如雛鳥啄食外部世界的蛋殼,又如天外來客屈起指節敲叩世紀之門。鳳凰終於掙脫火的束縛,破空而出,前世的火焰便像一麵被拋棄的鏡子濺碎在地上,一眨眼就熄滅。鏡中的鳳凰,由幻影變成實體。在它羽翼的運動中,灰燼紛紛揚揚……

對於新生的鳳凰而言,一碧如洗的天空是另一麵更大的鏡子,它映襯出你我嬰兒般的笑容。鳳凰飛向哪裏,哪裏就是風景一天空不需要安裝鏡框。

…今天晚上我是怎麼了?我一次又一次想起鳳凰,渾身發熱,夜不成寐。在黑暗中我懷念鳳凰,懷念遠古的火災,懷念火災中傾的幸存者。也許它僅賊傲兌中的鳥,頁被翻舊了的人間抻話,然而我固執地相信:鳳凰與火同在,鳳凰是火的靈魂一―個世界上,隻有靈魂不會,尤其是烈火中修煉的靈魂。鳳凰使—恨黑夜。我在黑暗的房屋雖燃一根火柴點煙,我以樹葉般的手掌籠絡住最初的火苗,凝神的瞬間,驚訝得差點叫喊起來。我察覺甚至在這弱小的火苗中,者隨伏著一隻微型的鳳凰……

在鳳凰和我對視的瞬間,火苗熄滅了。我的肉體卻像一條漆黑的走廊,被這突如其來的靈感照亮。我趕緊披上一件衣服,衣服也像燈籠的紙殼一樣被照亮。人啊,在你的周圍,每天都有多少隻鳳凰誕生一一然而你對這一切卻熟視無睹。我在人群中緘默無語,忠實地掩蓋住內心的秘密。

鳳凰用火,給自己蓋了一座阿房宮。鳳凰用鏡子,給自己製造一個伴侶。鳳凰用灰燼,鋪築一條回家的路。鳳凰啊鳳凰,來無影去無蹤,風一吹就看不見了。在火的三宮六院中,鳳凰是一位影子般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