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 精神月蝕(1 / 1)

錢鍾書在《圍城》序言裏回憶自己的青年時代,還寫過另一部長篇小說,名字叫《百合心》。書稿巳完成大半部分,卻因戰亂及旅途輾轉的緣故而遺失。他曾多方尋覓其蹤跡,如海底撈針終不可得。他甚至幾次準備提筆重寫一因為故事的輪廓畢竟還逗留在記憶中,但時過境遷,南柯一夢的他巳無力精確再現往昔的回光返照,那清明如百合的一縷心香逐漸縹緲於咫尺天涯,孤帆遠影,餘溫尚存……他最終放棄了俯拾那顆百合心的碎片的念頭,背離芳草萋萋的廢墟而去,任時光之手掩埋去生命中某個輝煌的構思。

他是在談論《圍城》之餘,順道捎帶著提及《百合心》的佚失,似乎並未將之視若命定的災禍與沉重的虧損。然而我想,平淡的語氣並不就此掩飾住內心深處的遺憾與惆悵。對於作家來說,一部苦心經營的書稿的流失無異於自己血肉嬰兒的夭折一一更何況以謙虛著稱的鍾書大師也曾含蓄地暗示,《苜合心》若存留人間的話,不見得比頗運匠心的《圍城》遜色。就像在海邊夜以繼日赤手堆砲一座登峰造極的沙塔,即將大功告成卻慘遭狂濤衝擊,席卷之後蕩然無存;責怪自身不諳潮汛巳屬徒勞,重起爐灶更再無精力與興趣,唯有踏歌相送是最佳的懷念措施。天衣難補,人力有限,文學史上不乏這類無法抗悖的空缺與遺憾。會雪芹的一生隻夠賒取半部《紅樓》,雖然引得高鶚之輩不忍夢斷而有心補天,但頑石渾然,妙手無法回春。至於《百合心》,連零散的花瓣恐怕都巳化作香泥,難道還可能再生清輝嗎?

舊夢無法重圓。我把這類事件比喻作文學的月蝕。亡羊補牢,晚矣,我們隻能和作者一樣以克製的心情平靜地對待這天災般的命運。

好在錢鍾書老人壽比南山,也就是說《百合心》的靈魂並未完全從這個世界上香消玉殞,它至少還完滿地存留在作者的記憶裏。作者一定暗自懷念著《百合心》裏的人物、情節,隻是不愛對外界詳敘罷了一那是他精神世界中的阿房宮,在玉石俱焚之後即使向路人口述其雍容華貴,又有誰能確切感受到呢?錢鍾書不習慣寫《阿房宮賦》,他頂多在談了《圍城》之餘,不露痕跡地提了一下《百合心》這個令人唇齒生香的名字。

然而我卻再也忘不掉這個名字。我常想:《百合心》編織的是怎樣一個故事呢?我甚至肯定,那裏麵有一位像《圍城》中唐曉芙那樣清新卓越的美麗女子,以及一個溫存和婉的情感故事一一否則就辜負了《百合心》這樣的書名。百合一向作為既清苦又高貴的花朵而存在,更何況是像百合一樣層巒疊嶂的高尚的心靈呢一』有千千結,心事和花事一樣巧合而無法猜測。

《圍城》的問世及複出,俱有傾國傾城之勢,尤其是知識圈子裏,幾乎無人不知方鴻漸的命運並為之扼腕歎惜。《百合心》則天生寂寞,雖然這個名字在《圍城》序言裏留下驚鴻一瞥,但大多數讀者都無暇細聽就直奔《圍城》的故事而去。我本非憐香惜玉之人,但《百合心》來也寂寞去也寂寞的命運,促使我遙遙地祭以一炷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