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 想起古老的大師(1 / 1)

想起李白,想起杜甫,想起古老的大師,我又怎能克製住內心的膜拜?

在我的視力無法抵達的時空,蒹葭蒼蒼,這史書記載中最原始的植物,簡直是為一群人而生長的。他們布衣草履,貼著水麵行走,歌笑歌哭,放浪形骸,與天地同氣相求,在荒蕪中顯示出精神的繁榮。《詩經》與漢樂府,民間的神曲,挽留了一批無名的大師與樸素的藝人。

然後就是巨人的時代。重溫我們民族文化的曆史,無異於翻閱一部東方版的巨人傳。在露天的殿堂,在高聳入雲的階梯教室,瞻仰那一張張閃爍於時間深處的麵孔,不得不感歎:他們是文明的諸神。人類需要這樣的歌者。

先秦諸子、竹林七賢、初唐四傑、唐宋八大家……蓬萊文章建安骨,江山代有人才出。在山之巔,在水之湄,在漢字與岩石的夾縫,這是怎樣一個無限繁衍的群體。黑暗中的樂隊,數目不詳,卻準確地在歲月的唇邊高擎起千萬朵金黃的喇叭花。他們衣袂飄然的身影,從地平線上出現了,又消失了,隻留下了聲音。即使是這個人化的呐喊,在我們今天充滿喧囂與躁動的生活中,也帶有格言的魅力,穿透鋼筋水泥的屏障。這曆經鍛煉、百試不爽的犀利喲!

看見蝴蝶我想起莊子,舞姿翩躚。看見月亮我想起李白,對影成三人。陶淵明是時間深處的隱士,采菊東籬下一更確切地說他代表一種生活方式。蘇軾在赤壁懷古,我去赤壁則懷念蘇軾―靈魂儼然有故地重遊之感。想起古老的大師,曾經為戰亂、貧困、厄運重重阻撓,卻依然留下美麗空靈的文字,我承認自己是雕花走廊外遲到的書童。生者與亡者,僅僅一紙之隔。願我的閱讀或朗誦,能給他們以慰藉。

長安米貴,洛陽紙貴,郊寒島瘦蜀道難。和苦難的大師們相比,遺憾的是我們生存在一個貶值的時代一一被風花雪月疲軟了骨氣、被流行歌曲或頹廢搖滾磨鈍了聽覺,精神的含金量大大地降低了,隻剩下一副無法拍賣的軀殼。或許我們更為不幸?大師們的思想,春風吹又生,依然新鮮。現代人的靈魂,卻在物質的牛角抵觸中折舊了,傷痕累累,破綻百出。

齒輪沒有記憶。工業社會產生不了真正的牧歌。再發達的電腦,也創造不出神話般的靈感。精神家園雜草叢生,地址不詳。在荒涼的時刻,從蒙滿灰塵的書架上取下古代聖賢的經卷,字裏行間的呼吸滾燙炙手,我又恢複了清潔的宗旨,並且驚訝:大師們在那原始的年代,居然誕生了如此進步的思想一它們甚至是刻在竹簡或印在毛邊紙上的。我們的物質與精抻,究竟哪些在倒退呢,或哪些在進化?

他們的姓名,構成我內心的星空一一所以人類的文明,也就是人類的光明。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是大師們生活過的。所以我熱愛這世界。我們今天所使用的文字,曾經表達過他們的思想―隻要這麼想一想,我就加倍地熱愛自己的母語。古老的大師,我遵循你們的語法,而觸摸到古典的中國。我們民族眾多的節日,至少有一個節日,專門用來紀念一位古老的大師。那簡直堪稱文化的節日。龍舟與粽子的祭奠,沿續了整整兩千多年。哦,屈原,兩千多歲的大師。歐洲產生過荷馬,而東方的第一位大詩人則是屈原一世界的天秤終於平衡了。我無意對楚辭與荷馬史詩進行比較,屈原早已被公認為世界級的文學大師。台灣的餘光中說:“我藍墨水的上遊是汨羅江。”地圖上的這條河流,中國曆史上的這條河流,是因為一位大師作為歸宿而出名的。

秦時明月漢時關,葡萄美酒夜光杯。王國維的辮子,給古典主義的王朝打了一個死結。作為二十世紀的新青年,當眾人皆醉,紳士淑女們忙碌於追逐巴黎香水、名牌時裝之時,我為什麼對古老的大師念念不忘呢?

我們生活在今天,這不是一個產生巨匠的時代。在這個時代,巨匠也會寂寞的。他們鬼斧神工的風景,快要被拜金主義的推土機排擠到鏡頭之外。但我們仍然需要保留這樣渾厚卓越的畫外音。不能放棄這最後的光榮,最後的精神邊疆。大師們創璋的奇跡,娜怕是文明的碎片,也補貼得了理想的創傷。到了該告別蒼白的時候了。所以,在燈紅酒綠的都市裏,我開始懷念那些遙遠的人物,和遙遠的事跡。或許,它能給疏忘與蒙昧提供以古老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