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七章 紙上的月亮(1 / 1)

關於月亮的詩歌已經太多了,即使加上今夜我寫在紙上的這一首,是否就真的能增添些許的新意呢?但如果一個詩人一生中,一次也不曾描寫過月亮,那該是多麼巨大的遺憾。所以我必須堅持今夜的工作。

太陽與月亮,是距離我們的實際生活最近的兩顆星辰;其餘的數目繁多,但相當於天花板上的裝飾品了,隻對人類的天文學存在價值。如果太陽可以金碧輝煌的皇宮來比喻,月亮則像落葉蕭蕭的寺廟了。而且是一座女性化的寺廟我想起了東方的尼姑庵和西方的修道院,這都是失戀後仰望月亮的結果)。與大觀園毗鄰而居的妙玉,不過是居住在月亮上的某位修女靈魂的投影,血肉之軀是不存在的,她羽毛般的體重比她的嗓音還輕,一涉入喧囂的市井就消失了。至於那月亮上的原型,是嫦娥的姐妹,在桂花樹下讀書,不食五穀,隻啜飲一些望鄉的風景。

同樣,詩人也分為兩種,太陽的類型,或月亮的特征。李白毫無疑問屬於後者。他是踩著雲梯從月亮上下來的流放者,所以自號謫仙。兩種詩人,靠熱血與冷血、神氣與仙氣來區別。是做一個膜拜於神、歌功頌德的宮廷詩人呢,還是做在野的隱士一我猶豫著。但這猶豫本身,就說明月光巳進入我的血型了。仙風道骨、憂鬱的抒情、羞澀以及輕音樂,都是月亮上才可能滋長的青苔。今夜我低吟的舌頭,是一枚含在口中的月亮。這幫助我寫出透明度很高的詩篇,像鑽石、格言、單相思抑或平民化的鹽粒。

修女的月亮,穿著素淨的布料衣裳,在石砌的鄉間小碼頭或深宅大院曲折的回廊上無聲地走動,低垂眼瞼,睫毛的形狀都被投映下來;一邊背誦神的課本,一邊在胸前劃著十字,尋求一種自我的保護她的祈禱不含酒精的成份,無色無味,卻散發出淡淡的類似於死亡的異端的美,令人在昏昏欲睡中抵近虛無。當天降大雪,躲在雲層後麵的月亮掩麵哭泣,我們幾乎懷疑空中漫舞的雪花,是來自月亮的虛構的落葉。大風不止,心跳不止,遠處的美人哭泣不止,她的淚水一如她的體溫,是冰涼的。很久以後,我的嘴唇都沾染有某種宿命或精神戀愛的味道。月亮的品質,類似於絲綢、植物、處女、民間的樂器、唯心主義者、堅持施舍的慈善家。在燈火通明的城市裏,我時常納悶:她為什麼總是沒有欲望呀?

聖經記載了偷食禁果而被逐出伊甸園的夏娃。而在中國古代神話裏,她有另一個名字:嫦娥。嫦娥是因為偷吃了西王母送給其夫君後羿的靈藥而發配到月亮上的。月亮作為嫦娥的流放地(精神上的西伯利亞?)似乎從此標誌了東方女性的原罪。孤獨作為人類的通病,發生在每個人身上,也都有某種天罰的意思。月亮型的詩人,孤獨尤甚,少數抵抗不過這來自內心而非地表的寒氣的,則要麼短命,要麼自殺,但絕大多數習以為常,就像矢陰下雨時犯季節性關節炎,靠那份抽絲剝繭的痛苦呼吸著。月亮對詩人的影響,相當於潮汛。詩人的內心盛滿海水。我已經三十歲了,才第一次正麵的描寫月亮,也許是因為接受了過多的風暴的阻撓;我對月亮的理解,難免帶有主觀色彩。

當我埋首趕路,月亮就屏住呼吸、踮著腳靠攏我;而當我抬頭打量。她就受了驚嚇般倒退著,繡花手帕掉在地上……由此可見月亮是膽怯的,她的神態流露出女性的羞澀。月亮是對立於陽光的熱烈與黑暗的恐怖的第三者,是善與惡的折衷、道德天平上的走鋼絲遊戲,兒女情長、厭倦政治、不食人間煙火,信奉無政府主義,遠離暴力、說教、社會變革甚至多角戀愛,她的初衷意味著單純與專一,因而注定是屬於美學的。美學的月亮,洋溢著濃鬱的經典意味與書卷氣。在月光下行走的詩人,他的靈魂很重,肉體卻很輕一一與常人相反。所以怎麼看都像羽毛的載體,伴隨自身的呼吸(而非命運的安排)而漂浮。他們是沒有影子的,因為本身就是影子。一位詩人遠遠走來,聽不見腳步聲,我卻能想象出一張蒼白的臉,和烏雲的鴨舌帽沿下傷心的一瞥。屈原是這樣的,李商隱是這樣的,朱湘也是這樣的;還有雪萊、普希金、卡夫卡、葉賽寧、帕斯捷爾納克等等,無不如此。他們的肉體和靈魂都像紙張一樣單薄。博爾赫斯曾以《紙上的月亮》又譯作《麵前的月亮》)命名其詩集。詩人的月亮是一枚古典的書簽,夾在書中依然熠熠閃光。它照透了紙張如同照透了這些孤獨的流浪者的身體以及外衣,乃至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