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孩,我在武漢讀大學時認識的。她比我低一年級,法文係的,老家杭州,但長得像新疆人。以致有好多男生向法文係的熟人打聽:“你們係的那個新疆女孩叫什麼名字?”在我們那個時代,誇一個女孩像新疆人,就等於誇她漂亮。
有一年我過生日,孤獨得在校園裏直轉悠,就想找個人喝喝酒。驀然看見她背著書包、頭發一甩一甩從聽力室出來,我差點要擊掌了:這不有現成的嗎?來不及多想就笑容可掬地迎上去:“今天我過生日,你有空陪我吃頓飯嗎?”女孩似乎並沒覺得我冒昧,相反還為我的勇敢所感動,什麼都明白似地笑了:“可是我沒給你預備禮物呀?”我心花怒放:“你來,就是禮物了。”
在體育場邊的周記餐館裏,女孩頗體諒人地點了幾道廉宜的川味大眾菜,並特意叫了瓶桂花酒。她邊斟酒邊把燦爛的臉孔轉向我:“這瓶酒必須由我來付帳。”那天晚上我和女孩說了好多話,具體說的什麼,卻想不起來了。隻知道第二天我們在校園裏路遇時,已默契如一對老熟人了,心有靈犀地一笑。
某日晚上有人敲門,我正在伏案寫稿,抬起頭來:是她。這是她第一次到我宿舍來。同屋的男生都用驚訝且豔羨的目光看我。我連忙把她拉到走廊。“沒想到吧?”在燈光昏暗的走廊,她用含笑的眼神看我(這該叫做凝視吧),停頓片刻,“我是來跟你借自行車的。”我從鑰匙串上取下車的鑰匙,像個傻子般手忙腳亂―她今天換了件藍色的連衣裙,讓人暈眩。直到她高跟鞋的足音消失了很久,我還在玩味著她眼睛裏的笑意:很特別,沒準對我有點意思吧?
好長時間沒見到她了。在食堂遇見跟她同寢室的女老鄉,攔住我:“小檬急性胃炎,住院了。讓我轉告你,有空去看她。”我把飯碗塞她手裏,掉頭向校醫院跑去。女孩正靠在病床上無聊地聽耳機呢,我麵紅耳赤地衝到她麵前,又沒話說了,訥訥地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我們就這樣互相看著。我不知該怎樣安慰這個美麗的病人。後來又有兩個穿風衣的男人拎著一網兜水果罐頭來探視她,我起身告辭,她拉住我袖子:“聽說桂園的花開了,我沒法出去看,你下次來時代采一點。”當天晚上我乘天黑采了一大捧黃澄澄的桂花,揣著去醫院。好多年後她告訴我,那天夜裏她的夢都是噴香的。
後來我來到了北京,在一家清貧的單位做小職員。一開始還老想著武漢的那個女孩,行雲流水地寄一些抒情的信。後來為謀生的問題弄得焦頭爛額,提起筆仿佛有千斤重,頗有點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意思。女孩再來信語氣便有點幽怨:“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了呢?”讓我怎麼回答呢。我索性連這封信也鎖進了抽屜裏。整整一年後又聽見女孩的聲音而且是本市的電話。她說她就在離我約五公裏的一家報社上班(不知她這是服從分配,還是自己選擇的?)總之我們又呼吸在同一座城市裏了。風把玻璃窗吹得嘩嘩作響。仿佛我們本身沒變,隻不過城市變了。人物沒變,隻不過場景變了。那麼故事呢,故事站在城市一方,還是我們一方?明天是女孩的生日。我便邀請她和另外幾位校友來寒舍聚會。名副其實的“寒舍”:我一直在東郊的一個叫麥子店的村落租的農民房,無取暖設施,徒窮四壁。一群人坐在漏風的室內邊跺腳邊喝酒邊聊天,女孩居然挺開心,說了一連串的笑話。我知道她是笑給我聽的,她以笑聲在默默地安慰失意的我、落魄的我。
元旦的太陽剛剛升起,女孩使勁仰著一張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臉敲開我的門,她凍得眼淚汪汪的。女孩憑記憶在這個鬆散頹敗的村落裏找我的房間,可村子裏所有大雜院幾乎都一模一樣,低矮、破落、陳舊,鋪煤碴的胡同也七拐八繞。一位穿著鮮豔單薄的服飾的公主,在這寒風徹骨的迷魂陣裏足足轉悠了半個小時,忍不住傷心地哭了。其實我每天下班返回時不也同樣傷心嗎:一位曾經目空一切的書生,居然落魄到寄居在試市邊緣的貧民窟裏。這就是生活。她忍不住撲進我冰涼的胸膛:“你怎麼……慘到這種地步?”我知道她不是在責怪我,而是在責怪生活。可我怎麼回答呢?我又能詢問誰呢?我隻能默默地推開她一像推開一個不該被我破壞其美感的夢。既然我無法保護你的圓滿,就讓我逃避你的光芒。你的光芒隻會令我剌痛。愛情不是萬能的,愛情無法挽救一個落魄男人破碎的夢想——反而會增添他心靈的債務。還是讓我一個人用孤獨和寂寞、用青燈黃卷的奮鬥來拚接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