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會身不由己地回到千裏之外的家中。打一個滾就從行軍床上爬起來,不需要搭乘車船,不需要經過任何剪票口,我已安然坐在家中靠陽台的房間,趴在老式八仙桌上埋頭吃母親精心烹飪的淮揚風味飯菜一一而隨身攜帶的風塵仆仆的行囊,像一個髒兮兮的孤兒般被遺棄在門邊不顯眼的角落這時候的畫麵是黑白兩色的,猶如磨損了的無聲時期的老電影,畫麵中的我,掛著陌生人的表情,在陽光燦爛、石灰駁落的四壁之內來回踱步,仿佛要從空氣中尋覓出什麼舊物的痕跡。我總要疑問:我為什麼能如此逼真地看見自己?此刻的我是誰呢,在哪裏呢?我是那位在舊日寓所中踱步的年輕人,還是冥冥之中的旁觀者?
睜開眼睛,頭頂是異鄉旅舍掛滿蛛網的天花板。我有一半青春,都是在北方這座畫棟雕梁的城市度過的,由於創業艱難、身世漂泊,隱形於茫茫人群之中,總以為是滄海一粟一我的根並不在這裏,我的根歸屬於江甫那片炊煙嫋嫋的田園。我騎著自行車穿過北京密集的胡同與四合院,風吹過耳,沒有一聲是來自故鄉的呼喚;然而心理上我永遠是一位長期出門在外的供銷員,把遙遠的老家視若生命中真正的月台,而還鄉的旅程,亦構成流浪者內心唯一的節日。長安街上,華燈怒放,但再沒有什麼比夜幕低垂中故園的一燈如豆(燈下有白發母親縫補遊子布衣的身影呢),更富有誘惑力了。我背挎牛仔包在午夜街頭顧影自憐,總是辨別不清城門的位置,便無法把漫漫長征中隱約的創痛,托付給那擦肩而過一列南下的火車。對酒當歌,羅大佑的《鹿港小鎮》,超脫肩頭的風沙漠漠,浮雕般從立體聲耳機中凸現:“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故鄉的風起雲湧、花開花落,伴隨多年前母親在村頭麥秸堆旁送行的一聲輕歎,震耳欲聲。
白天我力圖把自己當作石頭裏生出的孩子,沒有籍貫,沒有生日,沒有記憶,剪斷了枝蔓龐雜的塵緣,便杜絕了刻骨銘心的溫柔,我可以借助麻木的鎧甲,來抵禦內在的脆弱與外界的衝撞。然而在黑夜裏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克製住靈魂深處的不羈之舟一風箏的線頭,永遠搛在千裏之外故鄉汗濕的掌心。在夢中我會打一個激靈,一眨眼就返回早年生活的軌道,親友們未改的容顏、故居的建築結構與室內擺設,憑藉庭院中橫掃落葉的颯颯秋風,重新環繞在我周圍。每逢這時候,我高懸的心,會像石頭一樣落下,穩穩地棲息在歸燕銜泥的房梁。夢不過是一幀記憶的剪報,邊緣泛黃,字跡模糊,被時光之手無意間翻撿出來,懸之高壁,一閃即逝。它畢竟提供了我清醒時所缺乏的慰藉,我負荷重重而無法獲得的橫渡關山千載的力量一在現實中我會掐指計算,精心安排一年奮鬥中還鄉小憩的日期,但夢回老家、不期而至,則是不需要任何經濟實力就能完成的免費旅行一而且不用辭職、不用告假、不用卸下沉重行裝,便能恢複成纖塵不染的赤子童心,在熟悉的港口獲得短促旦安祥的停靠。那一瞬間,就像在充滿外地口音的陌生環境,脫口而出一句家鄉話般舒暢一一是說給自己聽的,自己是唯一的昕眾。
正如古人將相思稱之為病一樣,想家,也是一種溫和而憂傷的症狀。它又是一種高貴且古典的症狀,在曆朝曆代遊子身上遺傳,千言萬語,一脈相承,而還鄉之夢猶如托缽僧腰係的藥葫蘆,是一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卻足以緩和精神痙攣的良方。每次醒來都像是新生,每次醒來,你檣傾楫摧的血管,又延續成那條故鄉河的支流,風平浪靜,兩岸稻花香,不再迷失於功名利祿之類世俗塵念所惡性膨脹的衝動。夢中老家的倒影,就像一塊理想主義的明礬,溫文爾雅,於無聲處沉澱了我赤足遠徙中無可避免沾染上的精神雜質。月有陰晴圓缺,夢中我鋪開純潔的紙張,支起堅強的圓規,策劃並擴張天空的輪廓一而圓心永遠是當初出發的地點。我正是這樣立足於世的。我一生的版圖即使幅員遼闊,但最珍惜的,勤快擦拭使之保持冰清玉潔的,不過是那塊巴掌大的地方。故鄉,遊子枕頭上的月亮。紙剪的月亮。斜輝脈脈,風雨無阻,總是在最需要的時刻出現在我內心的領空。一紙之隔的故鄉,纖毫畢現,它悠久的呼吸掀動起我頂風逆行的風衣的下擺。我無數次放下行囊,屈起指節,敲叩想象中虛擬的家門;我無數次醒來,重新麵對現實的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