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阿青道:“咱們的還沒湊夠呢。”
“是哇,得勒緊腰帶過活,去找你爹去,問問他有沒有法子弄齊。”
“嗯。”
阿青噔噔噔甩著大辮子走了,雲染仔細看岸邊,納糧的都是老實巴交的神色,因此就更襯得那班皂吏吆喝斥責飛揚跋扈。現場唯一坐在一把交背椅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眉目陰騭,穿著格外與眾不同,深藍色服裝,閑閑喝著大蓋茶,每當一輛推車到他跟前,他總要先抓一把,說上兩句,然後小老百姓們都是張嘴訥訥的神情,盡管不平,還得給他鞠躬,再推車到過秤的跟前。
“他在掂量什麼?”雲染喃喃。
“一看您就是位少爺!”婆子聽見,又氣又笑:“三老爺這一手是人盡皆知的,叫‘黏濕手’!不管多好的麥子,到了他那兒,一律說太潮,壓秤砣,馬上給人一個折扣,先前有孝敬的,折扣給您少點兒,要是沒有,您就等著吧!”
“三老爺?”雲染道:“主簿劉清?”
“哎呀我的少爺!”婆子道:“您這張口就叫人名字的嗜好得改一改!出了咱們縣咱管不著,可要在咱們縣裏頭,這是要惹麻煩的!”
就像那位蘇唐家小少爺一樣?雲染答:“好,謝謝婆婆提醒,我知道了。”
見她誠懇,婆婆又覺說得太過,反過來道:“您別介意,我也是為您好。”
“不錯,難怪在衙裏看不到這位三老爺,原來在這裏盡職盡責來了,”雲染朝雲良勾勾嘴角:“是麼?”
“是。”經過這陣的頻繁接觸,雲良已經知道,他們家這位小姐鮮少在麵上表露什麼——也許這就是他以前並未留意過她的原因?——但內裏並不冷漠,從她語氣,他可以隱隱約約感知到她在生氣了,縱然心底認為這種事情到處都有,但目前沒必要惹她,因此很順從的應。
“除了‘黏濕手’,過秤的也有名堂吧?”雲染舉一反三。
“那是自然,恨不得用兩個秤砣扳住秤尾起不來!”婆子答:“總之,這一折扣,那一折扣,明明是足秤的糧食,到頭來眼睜睜看著糧食倒進官囤,簿冊上卻留下了拖欠若幹的記錄。怎麼辦呢?隻有再繳,繳不完追比,今年春兒上,老勞家的就是活活被打死的。”
雲染不動聲色:“因追比而出人命的事情多嗎?”
婆子沒答,咳了一聲。
“那你們應該跟縣老爺去說,主簿不應該——”
她還沒說完,婆子打斷:“少爺,誰敢上告,不要命啦!再說,上告有什麼用。”
“出了人命案子,大老爺怎能不管?”
“怎麼管,其一,催科用刑是王法允許的;其二,主簿老爺管財賦,相當於間接管著大老爺的考課,前程攸關,天底下所有的大老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她竟然看得這麼清楚,雲染要刮目相看了:“世間多奇人,遺之在草澤,婆婆,受教。”
婆婆苦笑:“少爺你說的俺不懂,更談不上受教,隻是俺們曾經有一個兒子……算了,不說了罷。”
雲染返頭凝視納糧隊伍良久,道:“上岸去看看。”
“少爺要上去?”
“唔。”
“少爺,還是別價。”婆子期期艾艾。
“怎麼了?”
婆子看了眼阿青,彎下腰來,放低聲音:“少爺您大概不知道,咱們那位三老爺娶了四房小老婆,我家阿青雖然小,但總是避著的好。”
雲染明白過來:“此人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