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都不願抬,有氣無力地搖頭,喃喃自語道:“死便死吧!死又有什麼可怕的?”
提婆達多默然,死又有什麼可怕?死亡是甜蜜而幸福的,閉上眼睛,就可以墮入無邊的黑暗之中,如同還未出生之前,在母親的子宮之中,周圍也是如此黑暗,但卻覺得平安,沒有世事紛擾,不會感覺到生存的痛苦,就這樣平安地沉寂於黑暗之中,直到永恒。
曾幾何時,他也如此渴望死亡,隻因感覺不到這生的意義,因何而存在於這個世間。
他用力拖起阿闍世,“就算要死,也要由自己來決定。如果現在放棄,是因無法生存而死,那是怯懦的結果,並非是一種勇氣。我不知生有何歡,死有何苦,我隻知,我的生死由我自己決定,就算是死,也不能死於他人或者天地之手。”
阿闍世呆了呆,他不由仰頭去看提婆達多,漫天的飛雪中,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臉上帶著一絲奇異的驕傲之色,連天地萬物皆不在他的眼中。他下意識地問:“你到底是誰?”
提婆達多微微一笑:“我是迦毗羅衛國的王子。”
迦毗羅衛國,阿闍世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他努力地搜尋著自己的記憶,好像曾聽人提到過。但劇烈的頭痛使他無法思考,他傾盡全力站起身,被提婆達多半施半拉地向著山頂拽去。
第四節
他們幾乎是同時看見山頂盛開著的曼陀羅花。
花是白色的,在雪地之中幾不可見,然而淡淡的香氣卻固執地飄送著,無論風多麼大,雪多麼厚重,都無法將這香氣抹殺。
阿闍世的心忽然變得軟弱無比,在如此嚴苛的環境下,仍然有生命不為人知地默默存活著,看似柔弱的花朵,卻有著如此堅強的意識。
兩人怔怔地站在花前,一時無言。
忽聽一個女孩的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會到了這裏?”
兩人一起回首,見到一個身穿綠色衣裙的小小女孩。女孩不過十來歲年紀,卻美麗得妖異。太美的東西通常是不祥的,不知是誰曾經這樣說。
女孩的身上也帶著淡淡的香氣,如同曼陀羅花。
“隻是普通的人類嗎?”女孩自言自語。
阿闍世便忍不住挑釁,“你不是人類嗎?難道你是神?”
女孩默然,一雙大大的眼睛挑剔地打量著兩個少年,“這是神的山嶺,許多年來,都不曾有人上來過。”
阿闍世立刻便聯想到了天童儀式,女孩口中的神就是接受天童祭祀的神嗎?
“你怎會知道這是神的山嶺,你又為何會在這裏?”
女孩驕傲地笑了,“我是神之子,就住在這山的深處。”
阿闍世嘖嘖地讚歎,忍不住嘲弄她:“若你是神就顯一些神通來給我看看吧!”
女孩搖頭:“我是不可以在普通人麵前顯露神通的,炫耀與濫殺都是神的禁忌。”
阿闍世頹然長歎,喃喃自語:“若你真有神通就好了,我餓死了,多希望吃到食物。如果再沒有東西吃,我是一定走不下這座山的。”
女孩呆了呆,小小的臉上現出歉意,“你餓了嗎?我可不會變化食物,山下就是天臂城,你們到那裏就能找到東西吃了。”
阿闍世坐倒在雪地上,“我當然知道下了山就有東西吃了,可是我現在已經餓得沒有力氣走下山去了。”
他絕望地回憶著族長家裏的美食,若是當時能夠帶一些在身上就好了。他這樣想著時,一隻手忽然伸到了他的麵前,他看見那隻手中拿著的吃食。他立刻接了過來,忙不迭地塞到口中。食物上有明顯的血腥氣,但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隻要有東西吃就好,此時又豈能挑三揀四。
一口氣將所有的食物都塞入肚裏,他才猛然想起,這食物就是昨天提婆達多沒有吃收起來的那些。如此說來,提婆達多從昨天到今天都不曾吃過什麼東西。
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地刺了一下,不過是萍水相逢,在這個世間還不曾有過一個人如此關心他。這些食物若是在平時,他隻怕連看都不會看一眼,但在生死的關頭,他才明白這其中的珍貴之處。或者提婆達多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他的生命。
他抬頭望向提婆達多,他的臉被血玷汙了,隻有一雙眼睛仍然明亮如故。他便忽然心亂如麻,這個少年的美是不同尋常的,對於一個男孩子來說,他的外表或許稍顯柔軟,但他身上那致命的魅力卻是怎樣都無法掩蓋的。
他不同於他的兄弟,十五歲雖然隻是一個未曾成熟的男孩子,但他的許多兄弟在他這種年紀都已經公開或者私下有了女寵。他對於這些都是無所謂的,並非不愛女人,隻是漠然,漠然到似連欲望都不曾有。或者隻是宮中女人太多,多到讓人看了就麻木。
他忽然一躍而起,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我們走吧!到了天臂城就得救了。”
但他很快就發現下山的行程比上山還要更加艱難,原來這山的兩邊並不相同,他們爬上來的一側,山勢比較平緩,而他們就要下去的一側,則異常險峻。
他卻不願去看提婆達多,他總覺得在提婆達多的麵前他顯得幼稚而無能。他討厭這種感覺,十五年以來,他還首次有類似的感覺。
他率先向山下行去,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腳步,不使自己滑倒而滾下山去。雖然沒有回頭,他卻知道提婆達多就跟在他的身後,他便終於有了一絲得意,到底他也並非比他差那麼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