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花福柯(2 / 3)

在我眼裏,福柯的《瘋癲與文明》是繼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之後,一本難得的集哲學性與文學性於一身,字字珠璣、才華橫溢、修辭精致、鞭辟入裏、堪稱完美的哲學作品。福柯在這本書中提出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瘋癲並不是自然的現象,而是人類文明的產物。也就是說,在蠻荒狀態下不可能出現瘋癲,瘋癲隻能出現在社會中。精神病院的出現是人類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產物,帶有明顯的規範化、製度化特征。通過精神病院,統治階級可以對個體實行規訓,並實現對個體的監督、馴服和操縱。

在《瘋癲與文明》一書裏,福柯詳細考察了西方社會人們對待瘋癲者的三次變化:

從中世紀末到文藝複興時期,麻風病逐漸消失,但是禁錮麻風病人的場所以及人們對待麻風病的陋習卻依然保留。這時,瘋癲者取代麻風病人成為被人清洗的對象,他們被驅逐出城,四處流浪。為了不讓他們返回家鄉,就把他們送至一個遙遠的地方。在這一時期作家伊拉斯謨、莎士比亞和塞萬提斯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瘋癲者的形象。莎士比亞的戲劇裏總會出現個洞悉一切、把握真理的瘋癲者;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就講述了一個關於瘋癲遊俠的故事。

到了17、18世紀,笛卡爾理性主義哲學占據主導,本是自然狀態的瘋癲卻遭到理性的徹底排斥,瘋癲者被禁閉。在這個時代裏,瘋癲者與窮人、流浪漢、放蕩者、同性戀者等被囚禁在一起,醫院早已不是醫療機構而成為一個可以懲罰、審判的權力機構。理性通過禁閉瘋癲可以不受幹擾地獨自發展,獲得了對瘋癲的絕對統治。從此,瘋癲在黑暗的禁閉室裏成為了一種非存在物。“通過禁閉,瘋癲被公認為虛無。”

18世紀到現在是現代精神病學和精神病醫院的時代。法國人皮納爾在法國大革命後,創立了實證主義瘋人院,過去那種監禁機構被推翻。從此瘋癲者的肉體開始被人道地對待,但他們的精神依舊受到理性的禁閉。理性仍舊絕對控製著非理性。

瘋癲,福柯總結道,是一個社會事實,是一部分人對另外一部分人的判決,是一群人對另外一群思維方式與之不同的人的孤立,理性一直對瘋癲專權。福柯的思想是反理性的,尤其是反笛卡爾主義。在福柯看來,理性主義領路人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無法成立。“我思”作為一種意識,無法與“主體的我”以及“我存在”等同。很明顯,無意識的我、做夢的我或者瘋癲的我難道就不存在了?於是,人們為理性唱讚歌,福柯則替非理性鳴不平;人們謳歌人道主義,福柯卻撕破人道主義溫情脈脈下的虛偽麵紗;人們歡呼知識進步,福柯則把知識與權力,懲罰的陰暗麵展示給你;福柯說理性是獨裁的皇帝,人們一直默默地為理性效忠。盡管理性看起來溫文爾雅,但他其實是個暴君,他一直壓製、監視、監禁瘋癲。福柯大聲宣布“人死了”,作為主體的人死了,知識、曆史、語言的源頭與基礎死了,以主體為特征的整個西方文明勢必大廈將傾。

如果說笛卡爾為主體至高無上的近代哲學鳴鑼開道,那福柯就為這種主體哲學鳴金收兵。

在福柯眼裏,理性不僅通過瘋人院馴服瘋癲,它還變本加厲地通過監獄監視瘋癲。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美劇《越獄》中,我們能看到這樣的監獄:環形或者類環形建築,高高的瞭望塔,囚室之間彼此暴露,這種監獄模式正是繼承了近代“全景敞視主義”監獄。近代以來的“全景敞視主義”監獄是個環形建築,中央是瞭望塔,每一間囚室都在環形建築的橫切麵上,每間囚室有兩個窗戶,一個對著瞭望塔,一個對著外麵的陽光。這樣的監獄布局使得每個囚犯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監視之下。監獄的高效率化管理使得這種理性模式在全社會範圍內被普遍接受,於是乎,有一雙眼睛總是無時無刻不盯著你,工人在工廠內被強製安心工作,學生在學校裏被強製專心學習,一種懲罰和監視的機製就這樣內在化了,社會成為紀律製的秩序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