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誰的鹹陽?(修)
PS:幾章拚一起了!~
第一次出門遠行的李斯,心裏忐忑不安。妻子為他新做的草鞋在崎嶇坎坷的道路上留下淺淺的腳印,他正在一步步離開嬌妻和稚子,一步步離開故裏和親朋。他已無法回頭。這是一次冒險,這是一次賭博。
涉過了三千道水,問過了十萬回路,李斯日夜兼程,終於在大半個月之後,到了蘭陵。進城之前,他就著溪水洗了一把臉,隻見水中的人兒,皮膚憔悴,滿眼紅絲,麵容平靜,無悲無喜。
蘭陵的繁華富麗,遠非上蔡郡所能比擬。馬可波羅驚羨於我中華天朝的錦繡河山和風liu人物時的心情,想來也隻不過和此時的李斯差相仿佛。李斯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和前後左右那些衣冠華麗、外貌瀟灑的蘭陵市民比較起來,他是那麼的寒酸和不起眼。然而,每當有人對他這個鄉下人投來驚異的一瞥時,李斯都會強硬地以目光和他們對視,同時在心裏對自己說道:“這些人也不過爾爾,隻如糧倉裏的老鼠,寄生在一個好地方而已。倘把他們置於茅廁之中,也就是食不潔的廁鼠罷了。”如此一想,李斯的頭顱便在光天化日之下驕傲地昂了起來。
李斯找人打聽荀卿的住處。那荀卿乃是一代學術宗師,全蘭陵城的榮耀,問誰誰知道。有幾個好心人見李斯是從外地來的,還硬是把他一直領到荀卿的家門口,弄得李斯非常不好意思。
這個時候,荀卿已經從蘭陵令的領導崗位上退了下來,專一心思,著述育人。他和孔子一樣,“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嚐無誨焉。”是以,盡管囊中羞澀的李斯交納的學費少得可憐,荀卿依然將他收為弟子。李斯溫暖地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萬世師表。
跟隨荀卿學習的弟子,雖然不及孔子門下的三千之數,但千八百人還是有的。為了保證教學質量,荀卿將這些弟子按知識水平分成不同的等級,類似於今天的中專、本科、碩士、博士。李斯安頓好了之後,荀卿對他進行了一次摸底考試,看看到底將他分到哪個等級。然而,李斯並不是一個考試型的學生,出來的成績甚是糟糕。盡管他那一手妙絕人寰的小篆書法看得荀卿三月不知肉味,但是荀卿還是將李斯分到了最低級別的中專班。
至此,李斯遇到了他出門遠行以來的第一次挫折。
其實,論智慧和武功呢,李斯一直都比荀卿的那些門下弟子們高那麼一點點,無奈一次考試考砸了,便淪落到最受歧視的中專班去了。更要命的是,由於荀卿先生的精力所限,中專班的任課老師並不是荀卿先生本人,而是他帶的那幾個博士生。博士生懂個啥啊!
李斯灰心喪氣,幾次想回上蔡郡拉倒。然而,他覺得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實在太沒有誌氣。他醞釀著滔天的怒火,尋覓著泛濫的發泄。
這一天,機會來了,荀卿先生開大課,所有的弟子聚集一堂,聆聽教誨。
我們不妨大膽想象一下當時的情景:一個大院子,黑壓壓地坐滿了人,陽光在頭頂明媚著。為了讓荀卿先生的話傳遍院子的每個角落,弟子們早提前把樹上的知了捉了個幹淨,屋簷上的鳥窩也給捅了,偌大的院子,像一台被按過靜音鍵的萬丈彩電,闃然無聲。
荀卿先生清清喉嚨,登台開講道:“人之初,性本惡。”話音甫落,一人長身而起,朗聲接道:“人之初,性本善。”荀卿先生循聲望去,哦,原來是那個小篆寫得極好的李斯。
荀卿先生又道:“先有雞。”
李斯道:“先有蛋。”
荀卿先生道:“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李斯道:“青,取之於藍,而藍不及藍;冰,水為之,而溫不如水。”
遇上這麼位抬杠的,課是沒法上了,荀卿先生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李斯則渾身上下被一種複仇的快感包圍,他克製住不讓自己仰天狂笑。他挑釁地看著身邊的同學,往宿舍走去。包袱早已收好,妻子和幼兒正在故鄉上蔡倚門而盼。
荀卿先生不愧是偉大的教育家,被李斯當庭頂撞之後,氣很快就消了。在李斯身上,他看到了其他學生所不具備的獨立思考的可貴品質。他深知,隻會人雲亦雲的人,注定一輩子沒有出息。他追上李斯,兩人在和平而友好的氣氛下進行了一番長談。荀卿大悅,當即拍板將李斯升入博士班。所謂一逢風雨便化龍,李斯在荀卿的悉心教導下,學業大進,才華盡顯。很快,其文章、經術、謀略、辯論,在荀卿門下已是無人能及。荀卿歎道:日後能繼承我衣缽的,當為李斯也。
話休絮煩,且不表李斯在饕餮精神食糧的同時,物質食糧卻時常斷檔,不表李斯在孤獨的異鄉對妻子兒女的思念,也不表看見別的同學飲酒嫖妓時李斯心中的憤怒和失落,隻表光陰似箭,一晃四年。李斯自度學業已經大成,足堪遊說諸侯、定國安邦,便向荀卿辭行。荀卿挽留他留校任教,李斯婉言謝絕。做學問豈是他的誌向所在。
李斯到宿舍收拾好包袱,哼著小曲,心情雀躍而狂野。他正準備出門,卻從門外進來了一個陌生人。李斯好奇地打量了陌生人一眼,而就是這一眼,讓他下定決心在荀卿門下又多待了三年。那麼,這個陌生人是誰呢?他身上又有著怎樣的魔力?
必須承認,有些人一望而知即為非凡人物。李斯僅僅打量了陌生人一眼,便斷定他是自己今生遇見的第二個注定不朽的重要人物。第一個自然是他的老師荀卿。陌生人衣冠華麗,俊美優雅,提著貴重的皮箱,看樣子像是剛來報到的新生。李斯作為一個老生,對這位新生卻絲毫也不敢輕視。他知道,若小覷了此人,隻會是他自己的損失。
李斯的第六感告訴他,眼前此人必將是自己一生的勁敵。
陌生人注意到李斯,也是眼前一亮。“韓非,韓非的韓,韓非的非。”陌生人自我介紹道。他說話有些口吃,因此,說了這麼短短的幾個字,已是費了他不少力氣。
李斯哪裏有心情在乎這些肉體上的細微缺陷。他已完全為這個年輕人的名字所震驚。他把自己的腦袋伸進自己的肚子裏,在裏頭一陣狂喊:“我沒看錯人。天啦,韓非!他就是韓非!”
李斯近乎癲狂的興奮,不是沒有來由的。韓非,韓國公子,弱冠之年便已才高四海、名動天下。崇拜英雄是人類的本能需要,韓非,便是為當時無數讀書人崇拜的英雄。李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能有幸和傳說中的韓非同窗讀書。因此,一時的失態也在情理之中。兩人坐下擺了會兒龍門陣,均有相見恨晚之意。韓非想不到的是,在蘭陵這麼個小地方,除了荀卿先生之外,居然還有李斯這麼一位智慧之人。李斯想到的卻是,韓非我不如也,我將從而遊之,從而學之,從而過之。李斯撂下包袱,不走了。
韓非的到來,在荀卿的弟子中間引發了不小的轟動。韓非所到之處,總會被狂熱的同學們包圍,向他提些五花八門的問題。韓非為人口吃,每由李斯代答。李斯雖為代答,卻總能暗合韓非的心意。很快,李斯和韓非便成為一對死黨。兩人居則同室,出則同車,親密之態,不遜於新婚的夫妻。縱觀中國五千年的曆史,像李斯和韓非這樣令後人心潮澎湃的兩個男人的相遇實不多見。究其原因,一是要相遇的兩個人都是超重量級人物,而且噸位相當,二是要足夠年輕,至少不能太老,人一老,便會固執或傲慢得令人生厭。三是要在一起的時間夠長,一夜情什麼的都不能算。四是要互相影響,彼此促益。五是兩人分開後均能在境界上較前有一提升。想來想去,大概也隻有唐朝那兩個半人半神的詩人——李白和杜甫了。這種可遇不可求的相逢,緣分啊。與此相比,一男一女的相遇則等而下之了許多。即便是才子佳人遇見,那又如何?大家見麵了,zuo愛了,爽的隻能是自己,就算拍成A片流傳後世,後人想到你們來,最多也就是**高漲,斷然不會心魄搖蕩,隻悔生之晚也,不得從遊請益。所以說,境界有差距。扯遠了,打住。堅決打住。
看見李斯和韓非如此相得,最高興的莫過於荀卿老先生了。他蒼老的心靈如同秋日的田野,沉浸在豐收的金黃之中。他不無自豪地在孔子畫像前祝曰:吾道之光,吾道之倡,又豈在門人之寡眾?視韓非李斯二人,較聖門七十二賢人孰如?
回到李斯,他在韓非身上學到的知識不會比他從荀卿身上學到的少。韓非以他獨特的貴族視角和超凡的天才,將李斯領入了一片全新的天地。韓非帶來的珍貴典籍、對國際形勢的分析判斷、對曆朝得失的深入見解,都使李斯受益匪淺。李斯像一塊貪婪而高效的海綿,能迅速把他所接觸到的知識吸幹消化。日後,李斯回憶起這段美好的求學歲月時,這樣評價他和韓非的關係:不遇李斯,韓非不失為韓非,不遇韓非,李斯不得為李斯。這話多少有些謙虛。我願意做這樣一個比喻,即把李斯和韓非比擬成兩個生產知識的國家。韓非國通過“口吃牌火車”向李斯國傾銷了大量的知識產品,李斯國卻也通過“抬杠號貨輪”向韓非國反傾銷了大量的知識產品。除了荀卿國之外,韓非國和李斯國互為最大的“知識貿易夥伴”。隻不過最終結算下來,韓非國是貿易順差國,李斯國是貿易逆差國。當時就是這樣。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過了三年,名利的野獸在李斯的體內再度蘇醒,他感覺到時機已經成熟,得時無怠,利在急行。他要離開蘭陵了。這次,荀卿老先生沒再挽留,他知道,此時的李斯不再是七年前的那個李斯,也不再是三年前的那個李斯。此時的李斯,心如滿月弓,誌似穿雲箭,他在向往著天下,而天下也在等待著他。荀卿老先生隻是問道:“汝欲何往?”
李斯對未來的行止早已成竹在胸,當即慷慨言道:“斯聞今萬乘方爭時,遊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遊說者之秋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
荀卿老先生又問:“汝為楚人,何不事楚?”
李斯道:“楚不能用子,而況斯乎?”這話勾起了荀卿的傷心往事。荀卿長歎一聲,閉上雙眼,不再說話。李斯給荀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去了。
李斯為什麼要去秦國呢?當時,六國皆弱,秦國獨強。六國皆弱,但還不至於弱得沒有一點翻本的機會,秦國獨強,但也沒有強到敢拍胸脯叫囂以一挑六。一般人的想法通常是,寧為雞頭,不為牛尾。六國弱,好啊,正要用人,這一去,還不弄個部級幹部當當。秦國強,能人也多啊,位子卻是有限的,一去,頂多也就做個處級幹部。去六國,就這麼定了。李斯可不這麼想。他不做雞頭,也不為牛尾,他像鬥牛士手中的寶劍,帶著鋒利的寒光,直奔牛頭而去。他要證明,在弱者中間,他是強者,在強者中間,他是更強者。在他身上,不存在嫉妒這種低劣的情感。當他初見到光芒如太陽的韓非時,心中並無妒忌,有的卻是戰而勝之的勇氣和自傲。我喜歡李斯這一點。熊的沉默比狗的吠叫更為可怕,也更值得尊敬。
紐約人吹噓自己的城市有多牛的時候,通常會說:Youcanmakeithere,youcanmakeitanywhere(你在這裏做到了,在一切地方就都能做到).那時的鹹陽,就如同今日的紐約。所以,我們好勝而驕傲的李斯同學要去鹹陽。
李斯再來告別和他朝夕相處三年的兄弟韓非。哥倆個年紀差不多,性情也相近,自然可以說些不足為荀卿道的知心話。李斯痛飲一杯酒,道:“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讬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其言也悲,其情也痛,其恥也深,其誌也烈。韓非貴為韓國公子,對卑賤和貧困自然沒有李斯這樣深切的體會。他本來想邀李斯和自己共赴韓國,但見李斯去鹹陽的意願甚堅,也不便多說。韓非傾囊,得十數金,悉數相贈李斯。李斯也不推辭,坦然受之。韓非歌一曲:“子欲西入秦,吾將東歸韓,子勿為秦相,吾不為韓將,子攻兮吾守,兄弟兩相傷。千般相見好,莫逢在沙場。”韓非唱歌倒不口吃,聽得李斯也是好一陣感傷。兩人灑淚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