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拒絕父親,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父親羞怯地說:我知道太少了,我確實不好意思。
我也不好意思,竟然讓你在我麵前這麼壓抑委屈。他回答他。
那時,他突然想起了劉元,就又說:不要讓你的兒子四年裏,一直以仇恨的目光看著我。當我走在學生中間時,我希望我是放鬆的,我希望他們看我時,目光是正常的。而且,當我背對著他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很平安。
父親仔細地看了一下他的眼睛,意識到他說的都是心裏話時,才說:你很讓我尊敬。然後,他從身後的提包裏拿出了一袋香菇,說:這個你一定要收下。
他看看香菇,點點頭,不想再揪扯了。其實,他也不想要,過去就很少在家做飯,現在妻子走了,他更是簡單。但是,他還是要了,他懂這是人之常情。於是,他接過那袋香菇,把它放在了自己身後的台子上。這時,他又想起父親剛才提到劉元的姥爺,能在家裏決定大事的姥爺一定是個讓人尊敬的人,起碼在他們家是這樣的。他本想問問姥爺的情況,卻又覺得無聊。他認為這頓飯應該結束了。兩個男人開始握手,告別,穿外衣,離開小包間。
他走在前邊,父親走在後邊。父親突然羞怯地笑著說:聞迅老師,你忘拿東西了。
他回頭一看,自己忘了,把那包香菇遺留在那兒,就像是把劉元的父親扔在那兒了一樣。它睡在餐廳包廂的台子上,有些可憐,卻楚楚動人。
父親搶先走過去,拿起了香菇,快步過來,遞給他,他稍感歉意地接過來。他們一起走到了大廳裏,他對父親說:我想去洗手間。你先走吧,謝謝你的盛情。
父親客氣了幾句,然後,轉身走了。他多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發現走得很快,顯然,這種應酬讓這樣的父親疲憊極了。
他從洗手間出來,走進了餐廳大堂,走到門口時,他感覺手裏邊似乎少了點什麼東西,又想不起來。外邊有些寒冷,春天裏的氣息有些孤寂,細密的雨霧還在飄著,劉元的父親已經無影無蹤。可見這個父親與自己在一起時有多麼煩躁,他陪著自己吃這頓飯時有多麼不情願。他沒有開車,也沒有騎自行車,他想在微涼的空氣中慢慢地走走,他老是喜歡慢下來。這時,一輛車開過來,為了讓那車先走,他停下來等待。突然,餐廳的服務員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對他說:先生,先生,你把東西落在洗手間了。
他一愣,難怪剛才總覺得手裏少了些什麼。在夜色中,他接過了那東西:還是劉元父親送的那包幹香菇。
他手拿著這包香菇走在街上,路燈下他又看看這個丟都丟不掉的東西。透過沒有封口的塑料袋,他看見了那些充滿皺褶的菌類,就像是看見了劉元父親憂愁的臉,那時劉元的笑聲再次飄浮在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