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絕對不能夠笑。小妹這個人心眼兒小,又多疑,隻要我背叛她一次,我們倆的朋友就沒得做了。我可不想失去小妹這個朋友。我就裝做聽不見,埋頭在畫稿上量尺寸,用鉛筆打格子,作臨摹之前一切繁瑣而細致的前期工作。我有我的如意算盤:準備工作期間別人愛看不看,我不歡迎可是也不拒絕。一旦進入勾線階段,對不起,我一定要躲在家中,關上房門。成功也好,不成功也罷,我不會讓任何人看到我的笑話。
小妹和方明亮說著說著,忽然閉口不響了。小妹是個話多的人,想要她閉嘴,還真是不容易。我感到奇怪,就抬頭往她臉上看。順著她的目光,我看見她爺爺林家老頭兒拄著一根拐杖,身上披著一件厚絨的衛生衣,嘴巴像一條魚似的一張一合著,顫顫巍巍走出門來了。我的天爺!天氣多熱啊,大家都恨不能脫了汗背心打赤膊了,老頭兒還披著這麼厚一件衣服。我直覺地意識到他一定是病了,這老頭兒活不長了。
小妹看見她爺爺出門,撅了一下嘴,口氣很不高興:“你出來幹什麼呀?這兒沒有你的熱鬧好看啊!”
老頭兒喘著氣,含含糊糊答:“我透透氣啊,我聽見你們說話啦。”
狗兒這時候從窗台上嗵地一聲跳下來,急急忙忙去攙扶老頭兒,嘴裏還一個勁地說甜話:“爺爺,爺爺,我來扶你。”
小妹斜著眼,有些氣忿又有些不屑地看著狗兒對她爺爺獻殷勤。
老頭兒直衝著我的畫桌走,好像知道我這兒才是一場熱鬧的發源地似的。他走一步,腦袋就用勁地往前伸一伸,然後從嘴唇縫縫裏噗地出一口氣。他的那根拐杖其實也沒有派上大用場,隻不過虛空裏點上一點,畫符一樣。因為他空著的那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抓緊了狗兒的手腕,抓得那樣牢固,有點像枯藤死死地纏住嫩枝,看上去很是怪異和別扭。
老頭兒走到我身後,依然沒有放開狗兒的意思,瘦精精的脖子從我肩後伸過來,端詳桌上的那張畫:《毛主席去安源》。我聽見他嘴巴裏噗哧噗哧的出氣聲。我很奇怪怎麼光聽見他出氣,聽不見他吸氣,這樣的話,他肺裏的空氣不是很快就出光了嗎?
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鍾的時間。這一分鍾非常漫長,因為我總是擔心他出光了氣之後會倒在我身後死掉。旁邊的小妹和方明亮看見他全神貫注的樣子,不知道他著了什麼魔,跟著也肅穆起來。這樣,當時的氣氛就顯得很微妙,就像瞬間寂靜之後蘊釀著一場大的風暴,沉悶得讓我們感到壓抑。
林家老頭兒終於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話:“這個人我認識。”
我驚得一下子站起來。雖然我預感到了會有不同尋常的事情要發生,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竟是這樣大的一件事。我的肩膀撞到了老頭兒的胳膊,要不是狗兒扶得快,他已經一個趔趄坐到地上了。
我堅決地說:“這不可能。”
老頭兒咂著嘴,滿臉無辜的樣子:“我是認識他呀。我救過他的命。”
我幾乎驚嚇得臉色蒼白:“不可能!”
老頭兒嘀咕:“我救過他的命。我記得他。”
我用哭一樣的聲音說:“你知道他是誰嗎?”
老頭兒用一雙渾濁的眼睛望著我:“誰?”
我一字一句告訴他:“這是毛主席!”
他歪著腦袋重新審視那張畫:“不像啊!毛主席的頭發不是這個樣子的啊。”
我說:“是毛主席年輕的時候。毛主席那會兒正要去安源。”
“湖南的安源?”他的地理知識還挺豐富。
“是湖南的安源。毛主席是湖南人。對吧方明亮?”
方明亮一個勁點頭。我想他那時候一定也是慌亂得可以了。
老頭兒卻是笑眯眯地:“是湖南就對了。那會兒我就是在湖南跑生意的。哪年哪月的事來著?”他仰起一張尖尖的臉,鼻子朝著天空,閉眼想了一會兒。“我要好好想想。年頭太長了。那天我出門收帳,走到路上看見他被當兵的追著,他穿件長衫,夾把雨傘,跑不快,當兵的又有槍,眼看就跑不過去了。我趕快撲過去把他拉到路邊水溝裏。那時候我年輕,腿腳快,不像現在啊,老而不死,白叫人討嫌。”
他把手裏的拐杖頓了頓。我看見小妹跟著撇一撇嘴。
“我扯幾根蘆葦蓋住他,就返身站到路上去。當兵的追過來,我不等他們先開口,搶著先問他們,我說老總啊,你們是不是要抓一個拿雨傘的人啊?當兵的連忙答,是啊是啊,你看見人了嗎?那幾個當兵的還真是挺客氣。我說我看見了,朝南邊過去了,就是那邊那條岔道。那時候的人呆,容易相信人,聽我一說,呼啦呼啦就奔了南邊的路。我這才回過去,把他拉起來,看他餓得搖搖晃晃的樣子,又帶他到集市上吃了飯,臨走還給了他一個袁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