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皇帝從避暑山莊回京後兩個月,猝然崩逝於暢春園。
《清高宗實錄》卷一說:乾隆繼承皇位是“聖祖深愛神知,默定於前;世宗垂裕穀詒,周注於後”。乾隆也說,康熙當時之所以叫出他的生母來相相麵,也是因為起了托付之意,“即今仰窺皇祖恩意,似已知予異日可以付托,因欲豫觀聖母福相也”。(《乾隆禦製詩初集》)
這個說法也許有所誇大,不過在傳位於胤禛的決定中,弘曆肯定起了作用。對於這個兒子,雍正心底有一種特殊的感念之情。
當年十二月,朝鮮國大臣金演在與清王朝的外事交往中聽到了這樣的消息:
康熙皇帝在暢春園病重,知其不能起,召來閣老馬齊,對他說:“我的第四子最賢,我死後立為嗣皇。胤禛第二子弘曆有英雄氣象,必封為太子。”乃以為君臣不易之道,平治天下之要,訓誡胤禛。解脫其頭項所掛念珠,對胤禛說:“此乃順治皇帝臨終時賜朕之物,今我贈爾,有意存焉,爾其知之……”言訖而逝。(《朝鮮李朝實錄》)
有人說這個記載不盡可靠。不過,已經遠傳到朝鮮,可見這個傳聞傳播之廣,也可見在雍正剛剛繼位之際,未來乾隆皇帝的大名以及其與祖父的特殊關係就已經廣為全國所知。從雍正登基之時,弘曆就成為太子的第一人選,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雍正元年(1723年)正月十一,雍正皇帝即位後首次前往天壇,舉行祈穀大典。還宮後,雍正把弘曆召到養心殿,賜給他一塊肉,讓他吃掉,此外沒再說一句話。弘曆默默吃掉這塊肉,味道十分鮮美,不過分辨不出是什麼肉。乖巧的他吃完肉後,也沒有多說話,就退了出來。不過此事給了他極深的印象。因為在此之前,不論什麼事,父親對他和弟弟弘晝都是同等對待。而這次隻獨獨召見他一人,並且是在剛剛從天壇回來之後,顯然是有深意的。從那時起,聰明的弘曆就已經知道自己被父親默定為太子了。(《乾隆禦製詩五集》)
二毫無心理準備的接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特殊體質的遺傳,清代帝王之死大多幹脆利落,很少有拖泥帶水纏綿病榻者。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這四代皇帝,死前都沒有什麼征兆。從“偶染微恙”到撒手人寰,短則三天,長不過一周。因此,嗣皇帝的詔書中往往有“忽遭大故”“聞之驚慟”之語。
不過,雍正的死相比其他人,還是更為突然了些。
雍正十三年(1735年)八月二十二日晚上十點左右,大學士張廷玉剛剛就寢,突然被一陣急劇的敲門聲驚醒。
圓明園的太監前來傳旨,召他火速入宮。
張廷玉一邊向圓明園“疾趨”,一邊心中惶惶不安。白天剛剛見過皇帝,怎麼這麼晚又宣召?
從西南門進入圓明園來到寢宮,他驚訝地看到,雍正皇帝躺在大床上,已經兩目緊閉,呼吸微弱,不認識人了。
張廷玉在回憶錄中說自己當時的反應是“驚駭欲絕”。雍正今年不過58歲,年齡並不算老。前兩天,也就是八月二十日,皇帝身體確實有些不爽快,不過仍然辦事如常。雖然二十二日,病情加重了些,但仍然能接見大臣,處理政務,何以這麼快就陷入彌留狀態?
太醫進藥無效,拖到二十三日子時,在大家的惶惶無措中,雍正去世了。(《張廷玉年譜·雍正十三年》)
對於雍正的去世,後人產生了種種推測,其中最荒誕不經的說法當然是呂四娘飛劍取首級。不過當代史學家比較一致的結論是,雍正的暴亡是服用丹藥所致。
作為清代帝王中最有個性的一個,雍正的為人行事多有離經叛道之處。他精研佛法又迷信方術,對道教的丹藥理論十分感興趣,平時愛吃丹藥“即濟丹”,還經常把它賜給自己的親信大臣。他在後宮之中養了幾位道士,他們的任務就是為雍正提煉能令他增強精力、延年益壽的“仙丹”。(《雍正傳》)雖然正史不敢記載,但考究諸多種史料檔案,原本沒有致命大病的他,應該確係病急亂投醫,在道士的勸說下服用了含有劇毒的“丹藥”而提前離開了人世。最有力的證據是雍正死後第三天,嗣皇帝就將宮中那些煉丹的道士全部掃地出門。(《清高宗實錄》)
雍正去世如此倉促,以至於沒來得及留下任何遺詔。誰都知道在此情況下,最重要的事當然是確定新君。弘曆和弘晝此時忙於大聲哭號,宣布誰是新君這件事必須由大臣們來完成。
為了避免康熙晚年的悲劇,雍正發明了“秘密立儲”之製。早在雍正元年(1723年)八月十七日,他就親書密旨,藏於“正大光明”匾之後。群龍無首之際,還是德高望重的張廷玉先鎮定下來。作為雍正帝的親信,他知道雍正秘密立儲的全過程。在年譜中,他回憶說:“我和鄂爾泰對聚集在寢宮的王公大臣們說:‘大行皇帝生前寫有傳位密詔,曾讓我們二人看過。現在最緊要的事就是要找到密詔。’大家說是。於是命令總管太監去找。總管太監說:‘這件事皇上沒有和我們說過,不知道密詔藏在哪兒。’我說:‘大行皇帝當日密封的文件,應該也不會多。你就找外麵用黃紙封著,背後寫一個“封”字的小盒,應該就是。’”(《張廷玉年譜·雍正十三年》)
一小會兒,太監把密詔找到了。王公大臣們共同捧到燈下宣讀。
雍正的遺詔原文如下:
寶親王皇四子弘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聖祖皇考於諸孫之中最為鍾愛,撫養宮中,恩逾常格。雍正元年八月間,朕於乾清宮召諸王滿漢大臣入見,麵諭以建儲一事,親書諭旨,加以密封,收藏於乾清宮最高之處,即立弘曆為皇太子之旨也。其後仍封親王者,蓋令備位藩封,諳習政事,以增廣識見,今既遭大事,著繼朕登極,即皇帝位。(《清世宗實錄》)
張廷玉在《年譜》中回憶說:“新皇帝乾隆聽到是自己繼承大位後,立刻伏地大哭良久,王公大臣再三勸解,新皇帝仍不起來。”
弘曆的痛哭是真情實意,痛快淋漓。雖然早就猜到自己將是大清帝國的繼承人,但對父親的死他確實毫無準備。他早已作好40歲甚至50歲繼位的心理準備,因為看起來他的儲君生涯將是一場無比漫長的耐力競賽。沒想到父親的壽命比祖父短了11年,去世時年僅58歲,使自己得以在25歲的盛年位登大寶。
弘曆不能不為自己的幸運慶幸。回顧整個中國曆史,在帝位交接那一刻,曾經出現過多少雲譎波詭,明槍暗箭。大清開國以來,5位皇帝登位,都經過了激烈的鬥爭,幾乎每一代都是劍拔弩張,甚至腥風血雨。隻有自己的繼位過程,光明正大,水到渠成,沒有一絲波瀾。命運對自己實在是太慷慨了。
不過作為一個情商極高的人,弘曆絕不會泄露心中的任何一絲興奮。他迅速調動起全部精神,投入到“孝子”角色中去。
大行皇帝的喪事進行得迅速而周到。
《清高宗實錄》記載,新君對於喪禮上孝子的所有規定動作,都演出得十分盡力,十分到位,十分令人感動:大殮之際,他“痛哭失聲,擗踴無數”,就是說無數次掙紮跳躍,攔著不讓人蓋上棺材。“從頭一天夜半到第二天日暮,皇上哀慟深切,哭不停聲,一整天水漿不進,群臣伏地環跪,懇請皇上節哀,皇上悲不自勝,左右都感動哭泣,弗敢仰視”。
按禮製要求,大行皇帝(剛剛死去的皇帝)皇輿回紫禁城時,嗣皇帝應該在乾清門內迎接。然而弘曆不同意這樣做,他堅持要親自全程護送皇輿回宮。大臣們當然不能同意這有違成例的做法,為此弘曆宣諭大臣說:“若在乾清門內迎接,心實不忍,王大臣等不必固請,俾得稍盡此心。”(《清高宗實錄》)
《清高宗實錄》記載,在護送大行皇帝皇輿回宮的一路之上,弘曆“哭不停聲”。進入乾清門前一刻,他又傳諭,不以新皇帝身份直接由乾清門入,而要由內右門入,以示對剛剛死去的老皇帝的尊重。其他任何一個孝子也不可能把這些細節做得更到位了。
三轉變帝國的航向
盡管對“孝子”的角色表演盡心盡力,乾隆對雍正的真實感情卻十分可疑。
從很小的時候起,乾隆就對這個嚴厲苛刻的父親絕少親近之感。在乾隆漫長的一生中,他最尊敬也最常提起的男性親人是祖父康熙。對共同生活了25年的雍正,乾隆很少提起,偶爾提到,也口氣平淡。
康熙和雍正氣質性格迥然不同。祖父康熙在中國曆代皇帝中以“人情味濃”聞名。他為人真誠坦率,待人和藹可親,處事寬厚大度。小弘曆從見到他的第一麵開始就產生了莫大的親切感和信任感。而對自己的父親,他感受更多的是恐懼。因為父親雍正的個性與祖父幾乎截然相反。
經常有人說:“曆史是最公正的。”其實,曆史通常不很公正。許多曆史人物,僅僅因為其個性上的某些缺陷而承受後世無窮無盡的惡評。雍正皇帝就是典型代表。
雍正統治的13年,是大清王朝發展史上一個十分關鍵的時段。康熙晚年諸事寬縱,且為太子之事耗盡心血,國家政務幾近廢弛,腐敗貪汙蔓延,亂象層出不窮。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繼位之君是一個性格軟弱之人,大清必然迅速墮入亂世。曆史上已經有過無數的先例。幸運的是,康熙選擇了雍正。出於對大清王朝的責任感,也基於眼裏揉不得沙子的剛介個性,雍正向他反感的種種現象舉起了屠刀,解決了大清王朝政治深層的一些問題。
曆史上沒有哪位皇帝像雍正一樣委屈:他為大清王朝的根本利益拚命工作13年,結果換來的卻是幾乎所有社會階層的反感。雖然為了政治需要,雍正也會壓抑自己的本性,對某些心腹大臣們極表親熱關懷,然而他生硬做作的表演很難真的打動人。終雍正一朝,雖然大臣們對他唯命是從,卻很少有人從內心裏愛戴這個“喜怒不定”的主子。
引起大家反感的原因有三:第一,他刻薄的個性讓人不敢親近;第二,他繼位之後對自己手足兄弟和心腹大臣的薄情殘忍,讓所有人觸目驚心;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他為政過於嚴猛。凡事過猶不及,雖然他一係列酷烈的政治措施鞏固了大清王朝的基礎,卻也得罪了幾乎社會的所有階層:他對官員們過於嚴厲,在反貪過程中,對所有貪汙侵占行為都不寬容,動不動就抄家罰銀,使無數官員傾家蕩產,獲得了“抄家皇帝”的惡名。他對老百姓同樣嚴厲,相信嚴刑峻法是改善社會治安的最佳途徑,宣稱“朕治天下,原不肯以婦人之仁,弛三尺之法”。(《大義覺迷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時間大清天下獄案四起,酷刑濫施,輕罪時被重治,冤枉入獄之人也為數不少。他為政剛猛,一往無前,屢有興革。有些改革,比如養廉銀製度,效果良好。也有一些興革措施在執行中走了樣,加重了百姓的負擔。
深肖父親的兒子往往對自己的父親深惡痛絕。青少年時代的乾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性格深處與父親的共同點,他隻意識到了自己內心深處對父親的深刻反感。在懂事之後,弘曆一直在為父親惋惜,惋惜他吃力不討好,不會做人。他相信,自己當皇帝,絕不會像父親這樣偏執愚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神奇的八字,乾隆皇帝一生的運勢確實極佳。他不但在最佳年齡登上了帝位,而且所繼承的基業又令所有皇帝羨慕:經過康熙和雍正73年的治理,大清天下國泰民安,一派升平之象。正所謂“國家繼緒百年,累洽重熙,至於今日,可謂承平無事”。政治清明,八方無警。內無起義和災荒,外無戰爭和威脅,乾隆的帝位,可謂磐石之安。
曆史留給乾隆的任務,就是“繼父祖之餘烈”,把大清盛世推上最高點。
他有這個能力,更有這個雄心。
乾隆所受的教育在大清開國以來的曆代皇帝當中,是最完整、最係統、最嚴格的。雍正對皇子們的教育抓得很緊,從6歲到25歲,弘曆在書房中整整度過了19年的光陰,每天的學習時間長達10個小時。他天資聰穎,與弟弟弘晝同時開蒙讀書,卻處處勝過弟弟。每次背書,他都過目不忘,弟弟卻遲遲背不下來,先生不得不給他多加功課。他讀書非常勤奮。“已乃精研《易》《春秋》、戴氏禮、宋儒性理諸書,旁及《通鑒綱目》、史漢八家之文,莫不窮其旨趣,探其精蘊。”(《樂善堂全集》)學生時代,他寫作了大量的作文。翻閱這些文章,我們發現學生時代的乾隆是一個非常正統的儒家信徒,對未來的設計具有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在他眼中,一個完美的君主,應該是用“仁義”來陶冶教化天下,而不是以強力來推行自己的政策。他說:“治理天下,應該以德而不以力。所以德行高尚的人成功,德行不佳者失敗。”(《樂善堂全集》)
在一篇名為《寬則得眾論》的文章中,他鮮明地表達了與父親相異的政治傾向:“如果能寬以待人,寬容他人的小過,成就自己的大德,那麼人人都感其恩德,心悅誠服。如若不然,以偏急為念,以刻薄為務,雖然為政勤奮,如秦始皇那樣每天批閱無數奏折,像隋文帝那樣親自替百官治事,又有什麼用處?”
在學生時代,他係統地研究過中國曆史上所有著名的帝王。心高氣盛的他“睥睨千古,無足當意者”。在他眼中,合格的皇帝隻有三個:漢文帝、唐太宗和宋仁宗。然而漢文帝雖賢,卻不善於挑選人才來輔佐自己;宋仁宗雖仁,能力卻有所不足。令他真正欽服的,隻有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