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農家,但阿桃卻有自己獨立的閨房。
趁著去年長子定親,院裏蓋新房的時機,林富生順便也把北邊幾間老房子重新翻修下。
剝落牆皮和點白灰重新泥下,發黑的門窗拆掉換新的。
至於裏麵,原本做臥房的大通間中間砌道牆,隔出四四方方一小間,重新鑿窗戶盤炕,連牆邊櫃子、窗邊梳妝台也都是新打的。房間雖小但卻五髒俱全,前後所費功夫都快比上整個東廂房。
這大費周章的一小間便是阿桃閨房。
“阿桃逐漸長大,她一個姑娘家,再跟咱們睡一塊難免不便。”
孟氏這句話提出了想法,林富生稍微一想便覺得有理。
他沒有姊妹,對該如何養女兒根本兩眼一抹黑。不過女兒肯定是要嬌養,能力範圍內給她最好的一切。
有了這樣的認知後,他便拿出壓箱底的手藝,從砌牆到打家具全都精益求精,傾盡滿腔父愛為女兒打造了間玲瓏閨房。
至於兩個兒子,則還是睡原先的大通鋪,這等差別待遇並非全因他這當爹的太偏心。
當然偏心也是有的,他也承認比起前麵倆臭小子,自己更喜歡軟和嬌氣的貼心小棉襖阿桃。但更重要的一點,他自己也是這麼長大的。
林家三兄弟打小在一張炕上滾到大,即便不是一個娘肚子裏爬出來的,但感情依舊好得可以穿一條褲子。即便後來成親,有了各自妻兒,感情逐漸不如做兄弟時親厚,但依舊非同一般。
不說去年冬天蓋房子時大哥二哥出了多少力,就剛才得知阿招束脩緊張,他們二話不說就要給湊。
林富生十分感激,可除此之外他心裏也頗不是滋味。
在祖宅時當著全家三房的麵他跟沒事人似得,可回到自己家,孩子們各回各房,臥房裏隻剩他和孟氏時,對著發妻他沒再隱瞞自己情緒。
“惠娘,讓你受委屈了。”
孟氏正絞著巾子擦臉,聞言手下一頓,稍微想下便明白過來。
“二嫂就那脾氣,做姑娘時就是個掐尖要強的,我跟她一個村的還能不知道?”
說完,年歲漸長端莊賢淑起來的孟氏臉上罕見地露出做姑娘時的嬌蠻。接著她又頗為解氣道:“剛你被二哥擋著,沒看到二嫂臉色。我坐在邊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一晚上她那臉跟開染坊似得。尤其我們說完銀子出處後,她整個人跟生吞了一車苦瓜似得。我就想不明白,你說她是缺吃還是少穿,怎麼見天那麼大氣性?”
“甭管前頭做姑娘,還是後麵當妯娌,她就從沒在我手裏討過便宜。別人大度不跟她斤斤計較,我可不吃她那套。自己有理的事,幹嘛平白受委屈?”
與林富生這支一樣,孟惠娘所在的孟家那支也是出了名的男多女少。雖然沒少到這地步,但孟氏那輩就她一個女兒,下麵這輩也是隻有一個孫女,再然後就是阿桃這個外孫女。
當年孟氏做姑娘時在娘家的地位,跟如今阿桃在林家的也差不到哪兒去。養尊處優之下,即便嫁為人婦近二十年,她內心深處中依舊保留著些許做姑娘時的天真和嬌氣。
林富生最喜歡的就是她這股子嬌氣。
記得兩人剛成親那會,當著外人麵她賢良淑德,關起門來卻支使得他團團轉。鋪床疊被、敲肩揉腿,洗腳水讓他端不說,洗完的腳丫子還得由他來擦。被她支使著忙個不停,他卻甘之如飴。
新婚燕爾、蜜裏調油,當時她嬌氣的跟個沒有自理能力的孩子似得。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獨處時的她變得越發賢良淑德?
就著油燈黃暈的光線,林富生突然注意到了孟氏眼角皺紋。皺紋如魚尾般,將原本平滑緊實的眼角切割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