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犁】(1 / 1)

泥土沉默的性格、時不時發作的強脾氣、盛夏時分幹渴得齜牙咧嘴的欲望,犁是最清楚不過的了。犁切入泥土,雖然不是很深,但也是夠狠的——泥土在犁的作用之下,滋滋有聲,片片泥土如翻轉過來的張張親切的新臉孔,仿佛睡夢初醒一般。這泥土先是迷惘,旋即被大捧大捧的光明灌醉。繼而在細細的微風中伸個懶腰,看見了你,也看見了天空——藍的,藍寶石的藍的那種天空——泥土看見了比它高的一切——星空和一根剛剛被鏟斷的花草,泥土安靜下來,因為它看到連泥鰍藏身的那個小洞也是安靜的。在犁固執的追問下,泥土也完全交出了內心,它敞開了胸懷,它的欲望得到了滿足。但是犁沉默著繼續前進,以它和泥土貼心貼肺的那一把鋒刃,那種懷揣著貼到肉裏去的刻骨銘心——來認識泥土。當犁在我眼前遠去的時候,我有時間懷想,揣摩她的感覺。我知道泥土是有欲望的,泥土的欲望是不出聲的騷動,無聲世界裏的騷動。但是,她的沉默也並非一味的麻木。我總是想,一把世代的犁鏵拉過她的胸膛,泥土是被徹底征服了呢,還是暫時熄滅了欲望?潮濕、黝黑的泥土現在全都翻轉過來了,這些條狀的泥塊全都是剛才從犁的一邊飛出來的,它們形成了一個新的隊列,整齊劃一,有如踩上了土地進行曲的鼓點——稍息,立定,重新湧起有規則的欲望。在一把鋒利的犁鏵麵前,我才真正認識了泥土,聞到泥土的芳香,帶著青草味,也帶著欲望的腥味,我看到了欲望的顏色——褐黑色,膏腴的江南農村的顏色;看到了盛大的沉默——像在它的身子上隻知耕耘,不問收獲的廣大人民——那樣質樸,無言,吃苦耐勞。犁是這樣的一把刀——切開了作為意誌和表象的世界——將憂鬱的溫柔的暴烈的泥土全新的一麵,像一個赤裸裸的真理一樣,晾在耕耘她的人麵前。犁一年裏和泥土這樣親密接觸的機會不是很多,但是每次都深刻,徹底,盡心盡力;每次都要讓泥土的欲望開花結果……當泥土開花結果的時候,犁總是躲在一個偏僻的門角落裏,任憑細聲細氣的鐵鏽像老鼠的尖嘴一樣啃著它的鋒刃,或者高掛在白粉牆上,和鋤頭之類的其他農具一樣在牆麵上打盹——直到泥土洶湧澎湃的欲望喊醒了它,直到它又像一隻埋進泥土的翅膀,在距離地麵一尺的低度上,保持著我們民族中那個古老而倔強的姿態——嗬,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