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是一個籠統的來自教科書上的名字,鄉下叫田雞,鄉下沒人會咬著舌頭青蛙青蛙地叫喚的。如果細分一下,吾鄉的田雞至少有三個品種,即花背帶、青殼田雞和泥咯多。它們都可以統一在青蛙的名目下各自發出洪亮的叫聲,而其中的花背帶是蛙類中的上品。花背帶,因其背上的條子花紋,故名。我小時候常去溝渠邊將那倒黴的花背帶捕來,仔細研究過它脊背上的這些條紋。它們就像人的手指肚的“畚箕”和“螺紋”一樣,沒有兩隻花背帶的花紋是相同的。花背帶也是田雞中最機靈的一種,總喜歡躲在濃蔭的深處,利用周邊植物的藤莖或者葉子作掩護,一邊唱歌,一邊享受夏日的陰涼。而其正前方通常就是水渠或白茫茫的池塘,以便於它們遇到威脅時快速逃脫。花背帶腿長,爆發力強,是動物世界有名的跳遠冠軍。其叫聲也美妙動聽之極。花背帶是江南蛙類中的寵兒,可以說隨便哪一隻都是出類拔萃的。花背帶暴突的眼睛,始終警覺的姿態,大概是長年深受直立動物的威脅而養成的自然本性。那些年裏,如果捕捉到花背帶,一般都滿足了饑餓年代人的口腹之欲。而青殼田雞和泥咯多,田野裏跳跳蹦蹦的醜陋的家夥,多得連赤腳踏入田裏,都能在腳底下踩到。捕到青殼田雞和泥咯多並不難,捕到了,一般都去喂洋白鴨。青殼田雞因為全身皮膚呈青色,故名;泥咯多也是因為皮膚呈泥土色而給取的名字——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清楚它們的學名究竟是什麼。就像大千世界裏,大多數人總歸是碌碌無為的平庸之徒一樣,蛙類世界中,優秀青蛙花背帶的數量豈能和鋪天蓋地的青殼田雞與泥咯多相比?當然,即使後兩類多到無法計數,人類中的優秀耳朵也是完全能夠區分得出它們的叫聲的——夏天的水田裏,特別是新雨過後,其聲鼓鼓、沉著、底氣十足的,自然就是花背帶的聲音;其聲嚶嚶、輕巧、輕浮連成一片的,是泥咯多無疑。小時的印象中,青殼田雞似乎是蛙類中的啞巴,很少聽到它們的叫聲。而夏夜聽蛙聲,即使在悠遠的古代,也是賞心樂事——且不說晉惠帝聽到蛙聲問大臣:為公乎?為私乎?類似於後來白貓黑貓總要上升到國事的問題。辛稼軒“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單就詩句的清新,已是十二分的喜人,何況還有稻香撲鼻,蛙聲清靜著咱的耳根——聽著應該是蠻高興的事情。古人謂“一池蛙唱,抵得上半部鼓吹”,此話應當不假吧。不過,那樣子的聽,畢竟有如領導下鄉體察民情反背了雙手走過場的嫌疑,若真要是安家在水田邊,沒日沒夜聽大小青蛙的交響樂,怕自己的耳刮子早就受不了。美國夏威夷州大島的居民就是一個例子,據說該島居民的日常生活目前已經被當地大量繁殖的青蛙的大嗓門攪亂,市長大人正打算斥資二百萬美元號召居民和青蛙作戰呢。所以北京人將蛙鼓貶斥為“蛤蟆嘈坑”,還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