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水】(1 / 1)

抬頭是月亮——月亮是天空的白骨頭;低頭是水——水是江南的冰雪肌膚;水也是江南的性格——溫柔中帶著剛烈,古板的容顏下掩不住的任性和頑皮。在江南,與水有關的事物有:船——它在李清照的詞中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字:蚱蜢舟(哦,載不動,許多愁);絲綢——它抖動時像極了閃閃的水波。還有女人,理所當然是女人——站立著的一段風情萬種的水——“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徐誌摩),一個南方詩人對女人知根知底的描繪,盡得水之風韻;還有夢幻——水上的夢幻盛大、連綿而且神秘;還有,河邊的垂柳、明月謫在凡間的客觀對應物——石拱橋、沉醉在溫柔鄉裏的石碼頭,甚至天空龐大的身影……在江南,當我說到水的時候,水總是和以上這些具體的事物呆在一起。由水滋生的事物綿綿不可斷絕——其中滋生著我的回憶,我清水裏的童年——我為了驗證水的有無骨頭而提了一條扁擔,來到河埠頭,奮力抽打水的天真的一個瞬間——那劈劈啪啪的聲音至今還保存在我的耳朵裏,那受傷的水可能至今還記著我的惡念。事實證明,水是有骨頭的,當我以蠻橫的姿態對待它時,它回應我的是更其堅硬的抵抗——倘若我不是以迂回曲折的方式進入水,求取水的和解,任我手中的扁擔何其暴烈,也休想劈開眼前緊緊抱成一團的水。水也是有韌性的,我親眼瞧見屋簷下水滴石穿的狠勁。很慶幸,我這一生,和水的關係一直不錯——我有一個和水親密無間的童年,也有一個和水(一個隱喻)互相滋潤的青年。我一直記得和水嬉戲、玩耍,躲進水裏想象和體驗著在母親子宮裏的那個古老時刻——整個喧囂的世界被擋在水麵上,我被四麵八方的水圍困,我屏住呼吸,努力告誡自己,要在水底呆得時間長一點,長一點……在水底,我曾聽到水密謀的聲音,恐懼和顫栗也曾攫住我。看來幽居在水底,隻是詩人的一廂情願,或者隻是一個轉喻。而隨著年歲增大,我發覺每次呆在水底的時間越來越短——直到有一天,我再也不願聽憑強大的水蒙住我頭,把我摁進它令人憋悶的胸脯。在水麵上,我開始高高地昂起頭顱——我是在擔心水越來越不對勁的那種氣味嗎?在水鄉長大的孩子,少有不會遊泳的,而飄浮在水麵上的遊泳,實際就是身體依傍水的飛翔。在寬闊的水麵上,天空倒映在水中——藍天和白雲相得益彰,人在水上的飛翔就會更加自由。但是,這種自由自在的飛翔,早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就已經徹底中斷。江南河水生鏽,八百裏水鄉的水在燈紅酒綠中無聲息地翹了辮子。“那麼多河流從容撒謊/我一個人的悲傷全是白搭”(引自拙作《河流從容地撒謊……》),這是我中斷水上的飛翔之後寫給水的句子。水無言,水甚至沒有悲傷——悲傷的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詩人,一個水中的漆黑倒影。而抬頭依舊是月亮——一堆白骨在靜靜燃燒,空悲盛大的憂傷啊;而低頭還是水嗎?眼前的水,連記憶的一個影子都不是,它隻是水的一個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