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說書人】(1 / 1)

說書人穿著灰色老土布長衫——印象中他穿了長衫——兩排對襟紐扣,高領子,領子裏的白色的確良襯衫很顯眼。頭發向後梳,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紋絲不亂,油光可鑒。麵前一張條桌,桌子上蒙著一塊很大的老土布,完全蓋沒了條桌的四隻腳。說書人坐在條桌後麵的太師椅裏,神定氣閑。蒙了老土布的桌麵上,照例是說書人的三樣寶貝——折扇、紫砂壺和一塊烏黑鋥亮的驚堂木板。茶館店裏的小夥計提著長嘴大茶壺來續水,當茶壺蓋“的”的一聲好聽地蓋上時,說書人略微點一點頭,以示謝意。來茶館店裏喝茶的人越來越多了,快坐滿了,說書人在劣質煙卷升騰的氣味裏早就知道了人數的多少。時間到了,他站起身,老土布的過膝長衫襯出他的高大、威儀和正直。說書人一抬手,“啪”的一聲,驚堂木板落到了條桌上,清脆得讓人的心一個緊縮,沉到黑暗的底下裏去了。說書人一捋袖子,書就開場了……我少年時期唯一的一次聽說書——真不好意思——我遲到了,上麵的情景是我後來看到的。那一晚上我走了半個多小時,才急切地推開煙霧騰騰的茶館店的大門。我跨過橫七豎八的瘦幹肉腿,避開潮煙管和黴頭紙的親密對話,我努力找到一個靠牆的空位子。偌大的房子裏,隻有一盞廿五瓦的白熾燈,燈泡上蒙著一層灰,曖昧地照耀著鄉親們的臉。蛾子不時地撞到燈泡上,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小蟲子過節一樣興奮,圍繞著燈芯飛來飛去。燈影裏,煙霧還在升騰,濃度不斷加大。我幾乎看不到說書人的臉,隻聽到他略微沙啞的聲音,以及驚堂木一而再再而三的拍擊聲。幸好,說書人在正式說書之前,說了很長一段書引子,一個獨立的小故事,類似“三言兩拍”正文前的文字。說書人正式故事開講前,搭上一個與書的內容有關或無關的小故事——為的是等待像我這樣遲到的聽眾啊,以及安慰那些早到的聆聽者——我後來想到,“三言兩拍”原就是說書本子,它的作者當然清楚前來聽說書的平民百姓的心理。那個冬天,說書人的拿手絕活是《萬花樓》,講大宋名將狄青的故事。那個冬天,說書人給我們帶來了忠奸善惡,將遙遠的大宋,一個皇帝治下有大忠臣和大奸臣的王朝搬到了識字不多的底層百姓麵前。說書人說到高興處,“刷啦”一聲,拉開了折扇,得意洋洋地搖擺開來;說到悲憤處,也是“刷啦”一聲,將折扇拉上,然後,大拇指和中指捏住驚堂木的左右兩邊,食指輕輕搭在中央,很沉重地拎起來,再幹淨利落的一聲“啪”,將嗓子裏的憤怒借助一塊響板推到極致——說書人恰到好處地將鬱結在大家心頭的沉默用這樣一塊烏黑響板給大聲拍了出來。說到故事的關節處,說書人停下來,含住紫砂壺嘴,吸一口濃茶,潤一下喉嚨,然後是讓我們恨恨不已的“且聽下回分解”。那個寒冷的冬天,說書人就有這個本事,讓我們早早地吃過晚飯,步行個把小時,來到附近村子的小茶館,找好自己的座位,泡上一壺祁門紅茶,在熱氣騰騰的茶香裏,開始為一些人流淚,為一些人打抱不平……後來我知道,我的愛,我的恨,我最初的是非觀念,我的曆史,以及我隱隱約約的未來,就是在這個穿長衫的說書人那裏,慢慢發展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