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油燈】(1 / 1)

夜晚廣大無邊,漆黑無底。我在夜晚長大,聽著自己骨骼拔節的聲音。夜晚圍困我的童年,它需要一顆星,一輪明月,一盞飄忽不定的油燈將它的底子襯托出來。我喜歡一燈如豆的夜晚,也就是說,有一盞油燈的夜晚。燈火如豆。這粒洶湧的“豆”子,小是小了點,但是,“無邊的山穀中隻有我的蠟燭燃燒/巨大的夜所有的光線彙聚到它上麵/直到風吹來”(華萊斯·斯蒂文斯)。夜晚所有的光線集中在一個灼熱的形象上,這形象,黃豆那麼大,米黃色,圓滾滾,飽滿,惹人憐愛。自從我上小學,知道並試著運用標點符號後,我就把它看成是逗號的“逗”了。這一個朝天的燈芯上的逗號,確切地說,是一小簇流動的火苗。它固定在一根簡陋的空心鐵管上,它的美,詩意,就是搖曳不定,閃爍不定,捉摸不定。黑夜是它的營養。燈火是活的——它活了多少年?不知道。直到電燈的出現,它才心甘情願地熄滅。但是當你翻開——比如背誦《唐詩三百首》的那些夜晚,很容易找到那朵搖曳生姿的火苗。那是一盞煤油燈,或者叫做洋油燈,那個年代什麼東西都帶個洋字,洋片、洋娃娃、洋釘、洋油、洋鐵臉盆……我家有兩盞洋油燈,照明用的,因為經常停電。不過,我母親發明了另一種用法:用油燈燙蚊子。鄉下蚊子多,落下蚊帳睡覺的時候,母親就端著一盞油燈進入帳子裏來。白色蚊帳裏,灰色的大小蚊子停在帳子上,一目了然。母親屏息凝神,油燈對準蚊子——用燈火燙。蚊子“吱”的一聲掉下來,我在一旁幫忙將蚊子掐死。母親燙蚊子的手法幹淨利落,一氣嗬成——那是幾十年如一日熟能生巧練成的——讓我激動不已的,不是蚊子燙個半死的那一刻,而是油燈與蚊帳親密接觸的那一刻,我看到一簇綠火,自蚊帳的上方迅速蔓延——蚊帳的棉絨被點著了。這簇綠火嚇得我母親趕緊用另一隻手去撣,嘴巴裏是一疊聲的“喔唷喔唷”。好在綠火轉瞬即滅。母親手頭有活,沒法前來捉蚊子的那些夜晚,我也曾偷偷幹這冒險的活計,那真是一種冒險的快樂。我急切地期待蚊帳上的綠火閃現——幸虧從來沒有釀成火災。煤油燈的燈芯是細紗線絞成的,點了一些時候,著火的一頭就成黑灰了,於是就用鑷子夾緊了,拉出一點來,於是火焰就又明亮起來。有一次(我六歲),我舉著一盞油燈上廁所(在我們鄉下,廁所一般在後門),走過廚房、臥室、過道,快到後門的時候,我被一根藤籮的繩子絆了一跤,煤油燈的燈芯正好磕破了我左眼的上眼皮。血混合著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我母親嚇壞了,趕緊叫來赤腳醫生(小阿六),小阿六用酒精一擦,嘀咕一句,危險是危險,還好,磕破了一點皮。因為傷不重,他就潦草地包紮了一下完事。等到傷口結疤,一照鏡子,才看到我眼皮上留有了一個半圓形的黑色印記——如一彎弦月那麼永遠掛在我身上。此前,我母親給我算命,說我命中注定要破相,不料破我相的,竟然是一盞煤油燈。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此後,我就很少去拿油燈。沒過多久,油燈黯然退出我們的日常生活。但是,油燈給我的那個印記,將讓我繼續背負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