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後記〗一個並非必要的詞條(1 / 1)

我不是一個地域性非常突出的作者,我曾有意無意地警惕過分明顯的地域性語詞進入我的寫作,但是這一回跟我的願望正好相反,我所選擇的一百個詞條,無不來自我眼前的小世界——有些還是我十五歲以前經曆過的生活,是我寫作的一個秘密源泉。我這一次是聽任自己的狹隘,眼光隻在自己的方寸之間移動。在一個圓周上的運動對作者來說必定存在有一個圓心的誘惑。這個圓心,我叫它江南。經過十多年的寫作,我終於在一本薄薄的小書中獲得了一個主題,但這本小書的文體卻不是我殫精竭慮的詩歌,而是散文。這不由得讓我想起早年在鄉下,我父親罵我的一句口頭禪:這小子將來定要掛在街堂裏。“街堂”二字,相對於泥濘的鄉村,是閑適,是遐想,是晚飯後可以掇條小木凳去弄堂口談龍談虎和談鬼。但在他看來,也是雙腳不著泥地的意思。有意思的是,多年以後,我的寫作總是不經意中用街堂的眼光來打量我有限的鄉村生活。我匆匆的一瞥,我站在青石板上望向泥濘的一瞥,難免有些隔靴搔癢。看來,此生我與我父親的區別就是:在我,種瓜未必得瓜,種豆也未必得豆。也罷!寫一本有關江南的完整的書本來就是不可能的——好像也並非有這個必要。這個江南,已經不是有韻腳的詩歌中的江南。江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漸漸破碎,漸成絕響了,已經從耐人尋味的黑白變成了花裏胡哨的彩色。此生我做過的江南的夢隻是一個片斷的夢,我看到的江南當然也隻是一個片斷的江南,是尋常眼睛裏的一個尋常的江南——它的每一張葉子,每一滴雨露,每一點黴斑,無不在時間的股掌之中。時間,在別的地方,可能是一道火焰,但在江南,卻是一滴水——慢慢地滲透你,慢慢地讓所有事物發生黴變,然後,再次開出令人心顫的花骨朵。江南,撇開其時間性,這個傾注曆代詩人心血的語詞像一朵野花失卻水分一樣就會瞬間枯萎。因此寫作這本小書的過程中,我總是一再嘀咕——“我們的思維可以沒有空間,但卻不能沒有時間。”這是我的文學英雄之一博爾赫斯在一次關於時間的講演中開頭說的話,也是我寫作《江南詞典》一開始就湧自心間的聲音。這一百篇江南——與其說是空間意義上的,不如說是時間帶出來的有關童年記憶的一串小禮物——它不是一個現實的五彩繽紛的江南,而是一個過去的黑白江南;是一個固執的“我的江南”——作為江南人,我已經過多地浸淫了它的地氣,它的從植物的根部彌散開來的陰鬱。因為,我從未離開過——一個名詞組成的江南。本書的閃光部分可能來自修辭,讓讀者厭惡的部分可能也是修辭。修辭未必能夠抵達記憶之門,盡管本書頑固地指向記憶之一種。是的,童年的記憶,都是由絲綢一般發光的片斷構成的——它們不會像江南的河流(盡管已經生鏽)一樣貫穿成為一個整體,永遠不會!最後我要說的是,我無意讓這本小書麵麵俱到。這本書,是從一個時間和空間的江南中抽離出來的——它緩慢、平常、任性、細小、瑣屑、自說自話,甚至還不時地傾向於“本地的抽象”(布羅茨基語)——主觀和片麵或許正是這本書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