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黃昏下酒鬼的獨白(1 / 1)

殘陽落霞。

黑夜降臨前的黃昏,將這片原本孤寂淒冷的荒原渲染地更加落寞。

荒原上陣風吹過,淩烈、桀驁、充滿著野性的魄力。

風的呼嘯,卻摻雜著遠處殘殘續續回蕩的歌聲。

荒原風光千年間本無人領略,但歌聲回蕩之間,一個人影在夕陽下漸漸放大。

殘照裏,一個邋遢絕頂的醉鬼搖搖晃晃地迎麵走來。滿臉稠密的胡須完全遮蓋住了他原本的麵龐,你隻能從那兩雙迷失而又朦朧的眼睛去體會他真正的生存狀態。他的頭發卻是泛著土黃色,證明著自己已經有好些年頭沒有被清水淋浴,於是賭氣似地隨意在肩前肩後披散。

他伸手將腰間盛酒的葫蘆解開,發現酒壺一輕,頓時如遇大敵似地緊張起來,連忙在耳邊重重地晃動。當聽到裏麵殘餘不多的酒水同葫蘆壁相碰撞,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時,這才長舒一口氣。

隻見他輕輕將壺塞擰開,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此時已經聞到了酒壺內飄出的香氣,不由眯起雙眼,將壺口湊到嘴邊,咂了一小口。

一口酒下肚,他似乎品嚐到人生至樂,不由手舞足蹈,放聲長歌:“鍾鼓撰玉何足貴,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呼兒,呼兒。”

唱至此處,卻是感懷傷情,全身輕微顫晃,聲音更是哽咽難語。

酒鬼再飲一口,似乎要將自己從追憶的痛苦中解脫,歌聲殘續卻仍是繼續唱道:“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唱至結尾,卻是一反適才悲愴之情,萬千豪氣湧出,雙目精芒閃爍,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淩人的氣勢,直爭日月,竟和先前判若兩人,接著又大聲重唱道:“與爾同銷萬古愁。”

‘萬、古、愁’三字卻是隨風回蕩,在荒野上良久回音不絕。

酒鬼滿腔複雜的情緒似乎得到了充分發泄,雙目光芒再次黯淡,毫無生氣地耷拉著眼皮,繼續向東方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他背影拉得修長,目送著他彼向前行。

酒鬼被太陽光照得久了,後背上已經安家的跳蚤留下的那些紅包也漸漸癢意大增。饒是酒鬼的邋遢,似乎也難以忍受這鑽心的癢痛。他左手酒壺,右手伸進後背一通亂抓,然後煩躁地向身後瞟了一眼即將落幕的夕陽。

這本是隨意的,隻是簡單地想用眼神向夕陽表達自己對其反感的一瞥。

可下一刻,他的雙眼便一掃之前的迷離,適才的精芒重新出現在他的眼球內。由於過分的激動,他臉上一撮胡須尖處不知何時粘上的水珠,在顫晃幾下後終於摔落在地上。

遙遠的西方,磨盤大小的太陽已然隻剩半個,而這半個太陽之上,赫然出現了一條如靈蛇般蠢蠢欲動的黑線。

起初這條黑線隻有寸短,但不過片刻便開始圍著半個太陽瘋狂擴張開來,竟然是隱隱想將半個太陽緊緊圍住。

太陽的餘暉開始黯淡,空氣中的溫度驟降,寒意襲來,不由使呆住的酒鬼打個哆嗦。

“天隙,天隙。”酒鬼回過神來,喃喃自語,“三十年了,終於又有人闖了進來。但這又關我什麼事那?本來就隻有進來的路,沒有回去的路。已經三十年了,我還執著什麼那?”

酒鬼默然轉身,向前走了兩步,突地莫名一笑:“不過這倒也是件好事。最起碼,我在這終於有了老鄉。”

“老鄉。”他嗬嗬傻笑了起來,卻是頭也不回地繼續東行。

他的身後,那條黑線不知何時已然將夕陽逼落下去,僅存一角的紅光固執地不肯讓位於黑夜。

而那條黑線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縮小,竟然變成了一個細微的黑點。

當夕陽的最後一抹紅光消逝在地平線之下時,那個明亮的黑點也如同流星一般,在酒鬼身前的夜空上劃過,落在了未知的遠方。

酒鬼的眼睛又眯成一條細線,死死盯著那個黑點,不知不覺已然停下步來。

“是不是應該找到這家夥?說不定集我們二人之力,能找到一點回去的蛛絲馬跡。”酒鬼心裏作著盤算,“沒想到啊沒想到,三十年的醉生夢死也不能澆滅我內心渴望回家的火種。”

“回家的誘惑。”酒鬼若有所悟,辨準那個黑點落下的方位,大步流星地趕去。

不料這酒鬼速度奇快,一個呼吸的功夫身形便相隔數十丈之遠,轉眼間整個身形便已融入了黑夜中。

這是荒原的黑夜。

本不該打破的寧靜,終究也會有打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