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愛的聲音(3)(1 / 3)

還有一次,那時我已在鎮上讀初中了。有一天她到學校給我送糧,正遇見我在校門前和一個女生說笑。當時她扔了肩上的糧袋,瘋了一般衝過來打我,我的鼻子都給打出了血。我雖然不明所以,可依然不恨她。那時我已能想懂很多事,也從別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這樣的一個女人,能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學,所付出的,比別人要多千百倍。我感激我的娘,雖然我不能和她交流,可是我已經能體會到那份愛了。而且,天下的母親哪有不打孩子的,況且她隻打了我兩次!

要說娘有讓我反感的地方,就是她的眼淚了。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隻要一見到我就哭,這讓我從心裏不舒服。別人家的孩子一個月回一次家,當媽的都是樂得合不攏嘴,而我的娘,迎接我的永遠隻有淚眼。有時我問她:“娘,你怎麼一見我就哭啊,不如當初你不養我了!”那樣的時刻,她依然流淚不止,說不出一句話來。娘對我從沒有過親昵的舉動,至少從記事起就不曾有過。她很少抱我,連拉我手的時候都沒有。這許多許多,想著想著便也不去想了,娘不是一個正常的人,為什麼和她計較這些呢!

在鎮上上學,娘每月給我送一次口糧。她把時間拿捏得極準,總是在周六的下午一點鍾準時來到學校門口,而那時我正等在那裏。她把肩上的糧袋往地上一放,看上我一眼,轉身就走。我常常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發呆,那背影漸行漸遠,她間或抬袖抹一下眼睛,輕風吹動她亂蓬蓬的白發。每一次我都看著娘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不期然間,那背影竟漸漸走進我的夢裏。

考進縣城一中後,娘來的次數便少了,變成了幾個月一次。主要是為了給我送錢,娘自己是很難賺到錢的,那些錢,包括我的學費什麼的,都是村裏人接濟的。那些善良的人們,自從我進入那個家門,他們就沒有間斷過對我們的幫助。高三上學期的一天,剛經曆了一次考試,我和一個住校的女同學一邊往宿舍走一邊討論著試題。到宿舍門前時,竟發現娘站在那裏,風塵樸樸的,三十裏的路,她一定又是徒步走來的。她看到我還有我的女同學,愣了一下,猛地衝過來,高高揚起手,停了一會兒,慢慢地落在我的臉上,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那一刻,我的心底湧起一種巨大的感動。她從懷裏掏出一卷錢塞進我的口袋裏,又看了我一會兒,眼角滲出淚來,然後便轉身走了。我轉頭對那個女同學說:“這是我娘……”

那竟是我和娘最後一次見麵,她在一個月後的一天夜裏,靜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這一年,她六十二歲。我常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娘時的情形,她用最溫暖輕柔的一個撫摸,把她的今生定格在我的生命裏。我考上師範的時候,回村裏遷戶口,鄉親們為我集了不少錢,並在小學校裏擺了幾桌飯,為我送行。席間,老村長對我講起了娘的過去,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娘的來路。老村長說,娘原本是鄰鄉一個村子的村民,丈夫死於煤井中,她拉扯著一個兒子艱難地生活,就像當初養活我一樣。她的兒子上了中學後,由於早戀,成績越來越差,任她怎麼管教也無濟於事。到得最後,她也就不去管了,可是後來,和兒子談戀愛的那個女生感情轉移,兒子也因此退了學,整日精神恍惚。她本來覺得時間一長就好了,可是終於有一天,這個孩子投進了村南的河裏,淹死了。從那以後,她就變得瘋瘋顛顛,家也不要了,開始了走村串屯乞丐一般的生活。直到到了這個村子,她竟在這裏安下身來。

那一刻,忽然就記起了娘打我的那兩次,心中頓時恍然。就覺得曾被娘打過的地方,又開始疼起來,直疼到心裏,我的眼淚落下來。以後的生活中,對娘的思念已成了一種習慣,常常於不覺中滿眼淚水。我在每一條路上觀望,朦朧的目光中再也尋不見那個蹣跚的背影。娘當初的淚水如今都彙集到我的眼中,而那背影已是遠到隔世。我最親的娘,她的眼淚與背影,竟成了我今生今世永遠都化不開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