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位於秦川腹地,境內渭水穿南,宗山亙北,山水俱陽,自古而今,向為兵家必爭之地。
此際,已是盛夏時節,日頭雖已偏西,天空卻仍舊沒有一絲風兒,悶熱異常。
便在那距鹹陽城不足百裏的官道之上,飛馳著一匹黑鬃烈馬,這馬高約八尺,長逾盈丈,一看就知不凡。然而,此刻許是奔跑過劇,馬兒已然渾身濕透,呈現出末駑之態,可馬上人卻似不知憐惜,馬鞭翻飛,沒命催其奔跑。
突然,在一轉彎處,但見馬前腿一軟,就要撲倒,馬上人反應甚敏,猛一提韁繩,在奔馳中竟將前墜之勢穩住。然則馬兒卻四蹄顫抖,停了下來。
此時看清馬上之人著青色勁裝,異常飽滿的額頭襯著一張四方大臉,年齡在四十上下,神態之間,很是威猛。但見他在馬上愣了半晌,隨後籲口長氣,跳下馬來,腳一及地,竟踩出一記濕痕!
這人滿麵黑泥和著汗水,卻似忘了擦洗,就見他凝注著抖成一片的黑鬃馬,眼裏滿是深情,口中喃喃道:“虎子啊虎子,非是我不疼你,咱們兩日一夜奔波千裏,皆因事態太過緊急。”一邊說,一邊輕撫馬兒脖頸。那馬兒似懂人意,回頭望了望主人,又伸舌舔下他的手背,方才低嘶一聲,四腿一軟,嗵地一聲倒了下去。
青衣人目中漸漸濕潤,高大的身軀一動不動,半晌,就見他一咬牙,似下了什麼決心一般,驀地伸出右掌,猛然按向馬首……
便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絲輕微地破空之音。青衣人臉色微變,掌勢卻是不改,一矮身軀,右足幾乎同時閃電般反踢出去,就聽“波”地一聲,靴底似踢飛了一枚細小的暗器;與此同時,擊出的右掌在馬首處發出“蓬”地一聲,那黑鬃馬渾身劇烈一抖,再噴個響鼻,竟已無力發出其它音響,便自隕命。
“啪啪,啪啪。”身後傳來幾下掌聲,隨之一粗豪的聲音道:“好功夫,好功夫!龍五果然是名不虛傳!”語聲至此微頓,複又歎道:“唉,在此等時候尚能分心旁顧之人,武林中已是不多見了,佩服啊佩服。”
青衣人緩緩轉過身子,瞧瞧來人,心下微微一震,神色卻是不動,淡淡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梁舵主,龍某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不提也罷,隻不知神刀梁何時也學了身好暗器?真令在下大開眼界。”
那梁舵主年齡也在四十左右,中等身材,看長相是漢人,卻做胡人打扮,腰挎一柄尺許長的彎刀,這刻聽的龍五語帶奚落,麵色不禁微微一紅,卻是一閃即過,沉聲道:“龍五先生的大名,中原皆知,梁某自知不是敵手,出此下策,實屬無奈。唉,隻惜我仍低估了你,以為在你心情激蕩,內力甫發之際會輕易得手……”
話音未落,卻被龍五打斷:“梁舵主,龍某現下一刻千金,無時奉陪,瞧今日之局,你我動手之勢已不能免,多有得罪了!”說完更不待答話,龍五左掌微曲,掌心向前,右手四指緊握,大拇指朝上,呼地一聲擊向神刀梁。
梁舵主看清來勢,臉色大變,急掣腰間彎刀護住胸前,身子則盡力往後一縱。就聽“鐺”地一聲脆響,龍五的拳風竟在空中發出金石相碰之音,而丈許外的神刀梁胸口似受了鐵錘重擊,借勢又連翻幾個跟鬥,隨後“哇”地聲吐了口鮮血,腳一及地,扭身便走,眨眼沒了蹤影。
龍五長籲口氣,微閉雙目調了調內息,心中暗道“僥幸。”那神刀梁並非等閑之輩,所以他出手便是三大絕招之一的“龍點頭”,方能一擊奏效。
他調完內息,再胡亂抹把臉上的汗泥,回身望著那已為其一掌震死的黑鬃馬,麵上肌肉不停抽動。要知這馬兒隨他多年,征南闖北,立下無數戰功,實是比家人朋友尚要親密幾分,不料最後竟死於自己掌下。
龍五垂首黯然僅隻片刻,忽地仰天長嘯起來,朝著鹹陽方向,拔足便走,更不回頭。
他一路疾奔,一路嘯聲不斷,初時高冗,待奔出裏許,其勢漸漸雄渾,竟似奔雷般延綿不絕。要知這龍五外表雖然粗豪高大,卻是個心思細密之人——此番不停長嘯,雖耗些真氣,卻能激勵起自身鬥誌,亦能使敵人心懷疑懼,以為他伏有援兵,因而以音示警。
龍五口裏嘯聲不斷,腦中卻不停思忖:“我那虎兒的腳程何等之快,這般馳騁了兩日一夜,追敵斷已被遠遠甩開,怎的現下忽然現出了伏兵?嗯,定是有人提前得到訊息,而知曉我龍五身份卻還敢半路阻擊,又決非等閑之輩……”一念及此,內裏突產生一個老大的疑問,腳步不禁放緩,嘯聲亦隨之停了下來。這個念頭一經出現,龍五不禁心中突突直跳:“我龍某人此番回莊示警,即是大哥也不知曉,所行路線更是隻我一人清楚明了,卻因何會有強敵設伏?那神刀梁常年在山西一帶走動,與我素無恩怨,又為何暗算於我?”他心生此老大疑竇,卻是無暇細想,然則形勢愈添險惡是毫無疑問的了。
此時已近黃昏,天氣仍是悶熱異常,路側樹枝紋絲不動。約摸柱香功夫,龍五在行進中忽暗生警惕,忖道:“這許久怎的官道上竟連一個人影也沒有?”這樣想著,便放緩速度,欲待仔細瞧瞧路邊的地勢。
就在此時,前方丈許兩側,忽自樹上縱下兩條人影,人尚在半空之中已見刀光閃閃,殺氣逼人!
龍五心下微哂,腳步倏地加快,雙手握拳,分左右擊出。隻聽“砰砰”兩聲,但見刀光一黯,連兩人眉目尚未看清,即已被威猛的拳風直擊出去。
龍五吸口真氣,振振精神,加快步子繼續向前。此時他已曉得官道上為何不見行人,實因大批敵人已埋伏兩側,驅散了百姓,可他並未因此而有絲毫畏懼,心裏反倒不停告誡自己:“龍五啊龍五,前方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闖過!否則怎對得起大哥,對得起……”一念未完,忽聽路側傳來“嗖嗖”暗器聲響,竟有數十枚之多。龍五曉得,欲要擋住,勢必停下身子不可,然敵人亦誌在此處。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他身軀一矮,突然使出就地十八滾,去勢迅疾。埋伏兩側的人萬未料到,似龍五這般大有身份的人物,竟也能使出此等低劣身法,卻是被躲過去了。
龍五滾動之勢未歇,忽又彈起數尺,繼續向前。便在這刻,“哧哧”兩聲,身後又傳來兩枚暗器響音。這次射出的與前麵大為不同,破空聲極為強勁!
龍五心中暗驚:“此處竟還伏有此等暗器高手?”不敢托大,身軀猛往下墜,右掌向後一撩。然則那兩枝暗器來勢實在太快,饒他反應迅疾,先是頭皮一涼,一物擦著顱頂疾掠而去,而右掌本已抓住的另一枝暗器,卻又從指間飛出,噗地紮進左腿。
可是這刻他已顧不了許多,雙腳甫一著地,旋又彈起數尺——此招甚是高明,就見適才那落地處轉瞬間已射滿了暗器!龍五到的半空,忽又翻了幾個筋鬥,去勢頓然快了許多……遙聽身後傳來一聲讚歎:“好身法,好一式龍行九變。”隨之餘音嫋嫋,龍五已去得遠了。
再奔片刻,龍五放慢了腳步,隻覺頭頂火辣辣的,顯是為利箭劃傷,再伸手摸摸紮入左腿的暗器,好在其勢被阻,傷得不重,不禁鬆了口氣,暗道:“既是那響尾箭柳三山,想來不會有毒了。”
原來柳三山在江湖上以暗器馳名,三支金色的尾箭,隻要發出,向無失手,但此人暗器上卻也從不下毒,這次不曉得何故,隻射出兩支,否則龍五必可為他所阻,那就有的苦頭吃了。
龍五摸摸腦袋,隻是被箭掃了塊頭皮去,運氣不錯。他走著走著,又想:“似柳三山這等高手也在路旁埋伏,前方必是危險重重。不行,我不能再在官道奔行。”一念及此,身子忽地一側,竄入旁邊樹林,左穿右行,前方突然現出一片不見邊際的高梁地,龍五心中大喜,暗呼一聲:“天助我也!”往地頭奔去。
來到地前,龍五正待向裏衝,忽從高梁叢中刺出三柄長劍,分三個角度,完全封死了前行路線。
龍五不慌不忙,似早有所料,身子拔地而起,雙掌猛往下按。隨這一擊,但見一柄長劍砰然墜地,另兩柄來勢一衰,竟拖出兩個人來。想是他這一按之力太過巨大,而暗襲的人又不願鬆手,竟被帶了出來。
龍五此時也無意戀戰,身子盡力一縱,拔起丈許,向高梁叢中掠去。便在此時,身體右側驀閃出一匹練似光芒,其勢凜冽異常,帶著森森寒意!
龍五大驚,來不及多想,身子猛一墜,那來劍亦隨之一垂,隻聽“噗”地一聲,刺入龍五右肩,就在此時霎那,龍五左掌已全力印向來人,那人似乎早有準備,也擊出一掌。兩掌相遇,一聲大震,但聽那人一聲悶哼,身子倒翻出去,紮入龍五肩中的劍亦隨之拔出。龍五也不細看,低吼一聲,展開身法向密密麻麻的高梁地竄去。
另外三人被眼前這電光石火般的一戰驚呆了,此時省悟,待要追趕,卻被喝住:“不用追了,去了枉自送命,我右肩脫落,快來個人。”聲音一頓,又道:“好一個龍五,我用左手劍偷襲竟也不能得手,武功果是不凡。唉,隻怕前麵的人更是擋他不住了。”
為他療肩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這時忽道:“李爺,今兒個二先生不也來了麼,難道他老人家也不成?”“二先生!”那姓李的眼中突然透出驚佩而又恐懼的光芒,口中喃喃道:“二先生,龍五若與你相遇,該是一番怎樣的情景?”
再說龍五,入得高梁地後,竟似如魚得水,高大的身軀絲毫不見礙事,迅捷異常。此際他左腿一箭尚未起出,右肩又添新創,鮮血開始涸涸外湧,直往下滴,而他似毫無感覺,腳步依然不減。要知這龍五在武林中素以意誌頑強著稱,他的功夫在江湖上或許隻能勉強躋身一流,可堅韌的精神卻不輸給任何對手,愈是激烈困難,愈能淋漓發揮。
那高梁地像是無邊無際,龍五一路奔去,幾有半個時辰,猶自未到盡頭,好在有落日作引,尚不至迷失方向。再行片刻,他料敵已被甩去,腳步不由緩地一緩,豈知這口氣一鬆,頓覺右肩疼痛異常,不禁暗歎:“龍五啊龍五,你也太急躁了,竟未想到來人是左劍李泰龍,拚命對了一掌,致使真氣大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