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兒橫身諾大一鋪炕間,卻是身不得動口不能言,心下更覺驚惶,各種念頭紛至遝來:“他到底點了什麼穴,這等酸癢難忍?適才他說要封死小爺足間經脈,我會否因此變成了跛子瘸子?可…可他是我二叔呀,進帳蓬後也一直待我不錯,給我準備好吃的不說還幫我掖被子,啊!他是不是在唬我呢?”剛起了寬慰之心,隨又自我否定:“不對不對!瞧他走時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又怎會有假?記得王木匠說人身上有幾百處穴位,他若是在嚇唬我,為何屁股肚皮不去指戳,偏偏選中了腳脖子?”
他找出了疑點,不禁越思越覺有理,想到李黑蛋有可能就此更名李拐子,錯非啞穴被點,恐將立時痛哭出聲:“嗚嗚…,姓梅的,我有得罪過你嗎,即便你昨天傷了胡五嶽,我心裏也沒把你當作仇人呀,嗚嗚…,你好狠的心,老子若瘸了腿,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這狗日的,我……”肚裏正要開罵,心中忽地一動:“啊,是了是了,我曉得為什麼啦,自打他第一眼看到我,便不許我罵人,原來是說髒話惹惱了他,瞧這豬腦子,當真是被嚇糊塗了。”心情登時又有好轉,然則雖是想通了其中原由,內心深處卻頗有些不以為然:“媽的,開幾句玩笑有什麼大不了,再說那也算髒話麼?枉你老大個頭,恁沒見識。”
原來這出口成“髒”在黑蛋來說實乃家常便飯,哪曾想到竟會有人為此大動肝火?他性雖狡黠機靈,察言觀色之功也較同齡人強出許多,可畢竟尚是個少年,加之得意時偏逢大悲,悲喜交錯間難免會有疏漏。
李黑兒心緒既定,立刻開始考慮對策:“有句俗話怎麼說來著?好象是解開什麼又係上什麼,嗯,他會點穴定也會解。嘿嘿,你姓梅的不愛聽髒話是不是?那我以後便專撿好聽的說,總之這李瘸子是萬萬當不得的。”於是遍搜腸肚,種種諛詞蜜語開始蜂擁心頭。
正自想間,驀聽得帳外嗆啷一聲,有名男子掣出兵刃,低低喝道:“什麼人?給我站住!”響音方過,傳來一陣衣袂飄飛聲,隨後一個女聲叱道:“董魁,你瞎了眼啦,連本郡主都不認得,趕緊閃開一邊去。”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黑蛋才放寬的心驀又收緊:“不好,老子要糟!好象是那個嗲哩嗲氣的母妖精。”
果不其然,女子才一喝罷,就聽那漢子慌慌張張道:“恕小的有眼無珠,原來是大小姐,董魁見過郡主。”
小眉輕輕哼了聲,道:“免啦免啦,退下吧。”片刻,又奇道:“咦,你還弓著身子幹嘛?既然認出了本小姐,怎的還不躲去一邊?”董魁結巴道:“請…請郡主見諒,適才大將軍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小眉聲音再又拔高:“怎麼,我也不成嗎?”董魁低聲道:“軍令如山,便是…郡主,也是不能。”
聽到這裏,黑蛋心中一樂,暗暗豎起大拇指,內裏沒口子讚道:“好好好!常說軍旅裏紀律嚴明,這姓董的既有骨氣又有膽色,很對小爺胃口……”
一念未完,隻聽啪啪兩記耳光響聲,那小眉怒道:“皇城來的就很了不起嗎?我瞧你們錦衣衛個個都沒長記性!今晚你給我聽仔細了,整座江山都是我朱家的,何況這頂小小帳篷?哼!這帳裏不就住了個無賴小子嗎,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趕緊給我退下!”董魁見郡主似動了真火,隨即慌了神,喏喏連聲道:“是是是,小的這便退下,不過…不過大將軍那裏,還請郡主解釋一番。”小眉不耐道:“好了好了,他若責罰於你,自有我來擔著。”
耳聽的帳外形勢急轉直下,小黑蛋心不由往下一沉,暗暗咬牙道:“姓董的,我操你姥姥,不是說軍令如山麼?山怎的這樣快便垮了!”卻是無計可施:“這騷娘們心狠手辣,我…我該怎麼辦?唉!避一時算一時,還是趕緊裝睡吧。”他身雖不能動,並不礙出氣呼吸,當下心隨念轉,頃刻間已發出微微鼾聲。
便在此時,就聽哐地一聲,帳門洞開,隨著帳外逼入的陣陣寒氣,一襲香風迎麵飄至。隻見那小眉麵若冰霜,徑直來到炕沿,從桌上拿起一根筷子,蹙緊眉頭,低叱道:“臭小子,裝睡是麼,讓你再裝。”對著李黑兒的額頭正要擊下,驀見他鼻息既低且緩又勻,俏臉忽泛起不忍之色,舉起的手又收了回去,忖道:“他好象不是在裝,便是習武之人,也難睡得這般香甜。”卻又哪裏曉得,眼力強如梅殷,適才也被瞞了過去。
帳內燭光搖曳,她盯著黑蛋又瞧了會兒,心中忽然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這少年髒是髒了些,可如果左臉黑色褪去,長大以後恐怕也似梅大哥一般好看呢。”一念及梅殷俊美的臉龐和挺拔的身軀,小眉臉上漸漸浮起兩朵暈紅,心裏則如同倒了五味瓶,諸般情愫瞬時湧上心頭……她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裏,待想至激蕩處,眼中不禁珠淚盈盈,竟像是忘了此行原是來尋黑蛋晦氣,神色之間,竟似癡了。
她在炕前柔情蜜意、癡癡凝望,卻不知隨著時間的流逝,炕上的小黑蛋早已是心驚肉跳、毛骨悚然,平生頭一次想求人殺了自己:“我的親姑奶奶,要殺要剮都隨你,別再盯著看了好不好?怎麼,還不動手,那就行行好,老大一頂帳篷,你換個位置去呆成不成……”然則等了又等,忍了再忍,並不見那小眉有絲毫動靜,李黑兒鼻息終告散亂,再也耐不住,啪地睜開了眼睛。
待他瞧清女子麵上神情,眼睛珠子不由瞪得溜圓,心裏又是詫異又是好奇:“這還是那騷娘們麼?她怎的這樣一副表情?適才凶霸霸的模樣哪裏去了?”
這刻小眉雖與他正麵相對,心思卻顯然已不在他處,一雙俏目顯得朦朦朧朧,口中呢喃道:“孤燈不明思欲絕,依前春恨鎖重樓,大哥啊,你真就這般狠心,視小妹作無物嗎?”說不幾句,啪啪啪接連數響,黑蛋隻覺麵上一陣濕熱,女孩連串的淚花已自墜滿他的臉頰。
黑蛋頓時明白,暗道:“原來她是在想梅殷,可他不就在附近嗎,想了就去找唄,何必在此裝神弄鬼,駭的小爺膽戰心驚。”又有些糊塗:“黑爺我這張陰陽臉,居然與姓梅的長得像麼,我怎不知?”卻哪裏曉得情根深種的少女之心,心思既已馳往情郎,恍惚間便難免草木皆兵,處處皆其身影。
時間緩緩而逝,伴著延綿的珠淚,小眉開始輕聲唱起歌來:“石榴開花葉子青,哥哥年大妹年輕。妹子青輕不懂事,哥哥拿去耐煩心……”這歌聲李黑兒前晚聽到過,其時並未覺得如何,然而今次再聽,竟是大別當日,隻覺心頭一陣抽搐,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忽然漫及全身,禁不住想:“她…她看去弱小無依,可真是可憐啊,快說快說,究竟誰欺負你了,趕緊告訴我,小爺來為你出頭……”剛升起保護她的衝動,那小眉忽然嬌軀一矮,坐在炕頭,嘴裏繼續哼著小曲,以手作梳,順著李黑兒額際,輕輕地為他理起頭發來。
黑蛋雖然穴道被封難以動彈,卻並未影響到體內血脈循環,兩人肌膚才一接觸,他的神智頓時一清,從頭到腳,猛地竄起大片雞皮疙瘩:“乖乖我的娘,小妖精裝出一副可憐樣子,差點哄老子上當!”
他的反應似也影響到了小眉,就見她先是愣地愣,隨後突然驚呼失聲,舉起手中筷子衝他額頭“咚”地敲了一記,怒道:“臭小子,膽敢騙我,原來一直在裝睡!”這一下好重,黑蛋額間疙瘩瞬時讓位於一道紅印。
小眉並未就此歇手,杏目圓睜道:“死小鬼,還敢瞪著我看,瞧本小姐怎麼收拾……”欲待再敲一記,忽然發覺自己和黑蛋盡皆淚痕滿麵,整個人登時猶如一頭受驚的小鹿,呼地跳將起來,退後兩步,纖手遙指黑蛋,顫聲道:“你…你在搞什麼鬼,我…我這是怎麼啦?”
李黑兒腦門雖痛,卻難阻心中恐怖之念:“自己做下的事卻不自知,這騷毛丫頭怕是失心瘋了!聽卜郎中說,這瘋癲症乃至頑之疾,最是難醫,普通人被瘋者癡纏,定將終身不得安寧,小爺若是被她纏上,那…那還不如死了好!”想到恐懼處,一時間,眼睛愈睜愈大。
小眉見他一言不發,更是羞憤,取出帕子拭去淚水,銀牙緊咬道:“好,不想說話是不是,我這便戳瞎你一隻眼睛,讓你變作獨眼龍!”說著,趨前一步,筷子朝下,一點一點往李黑兒右眼伸去。
黑蛋見狀大驚失色:“老子即將瘸條腿,若是再瞎隻眼,還不如死了好。”情急之下,心中一動,連忙眨巴起眼睛來。
小眉筷子已距他右眼不足三寸,見狀微微一頓,氣哼哼道:“你擠眉弄眼作甚,難道真的變作了啞巴了不成?”黑蛋聽到這話,眼皮陡然停住,隨即用盡力氣眨了一下,暗中則不住祈禱:“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大菩薩,您就開開眼罷,一定要讓這瘋女人明白小爺的用意!”
小眉果然理會,將手略略抬高,俯身盯著他仔細瞧了會兒,筷子忽然往旁一偏,對著他的頸後點去,邊點邊道:“是誰封了你的啞穴,是我師父嗎?還是我梅大哥?”
黑蛋見她看懂自己的意思,心中一喜,正要眨眼再行示意,驀覺脖子後麵被狠狠地戳了一下,其痛深入骨髓,滋味極差,黑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嘴巴張開老大,卻是呃呃連聲,哪裏能夠說出話來。
小眉將筷子收回,柳眉緊鎖道:“這借物解穴師父一解就開,怎麼到我就不行了?哼,我就不信!”噗地一聲再又點去。
這次更為疼痛,小黑蛋就覺眼前一黑,大把淚水如決了口般湧出眼眶,心中即刻狂罵不止:“幹你娘,這是在解穴嗎,這分明是在割老子的肉……哎呦喂!還在刺…還在戳,到底有完沒完?騷毛丫頭,我…我操你祖宗一百零八代!”
小眉再戳幾下,見他疼的淚流滿麵,臉上不禁露出一絲歉意,終於停住不動,自言自語道:“我還不能借物運氣,看來必須運力於手指才解的開,可……可他又臭又髒,如何下得去手?”忽見李黑兒喉嚨下麵也濕呼呼的,不由得臉蛋一紅,忖道:“他是躺著的,眼淚不可能流到脖頸上,那上麵好象…好象還混有好多我的眼淚,唉,髒就髒點吧,總之不能讓他將今晚的事給說了出去!”想到這裏,銀牙一咬,摒起雙指朝李黑兒頸後風府、啞門兩穴點去。
兩指方一觸及穴位,就聽黑蛋砰地先放了個響屁,隨即話隨念轉,破口罵道:“你這個母妖精,騷狐狸!我日……”忽然住口不言,顯是未料到啞穴竟會被解開。
小眉粉臉緊繃,喝道:“臭小子,你在罵我是不是?有本事再說一遍!”
黑蛋忽然能夠開口說話,心中驚喜不已,聞言腦子立刻轉得飛快:“看來她沒完全聽清楚,要不巴掌早扇過來了。”嘴裏則迅速應道:“我哪敢呀,朱大小姐,我是在誇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