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瓶梅》中的食俗
讀《水滸傳》,看到梁山好漢們到酒樓飯館吃喝,隻是“大碗斟酒,大塊切肉”,考究一點的,吃的也不過是些時新果品、鮮魚、嫩雞、肥鮓、煎肉、魚羹、熟鵝、酸辣魚羹之類,遂以為宋代市井所賣的肴饌不過如此。實際上《水滸傳》是從平話發展來的,注重故事,忽略細節,對生活細節的描寫尤其粗糙。文人創作的《金瓶梅》雖然是受《水滸傳》的啟發而寫,但描寫細膩,其生活細節十分真實,從中可以發掘出大量的社會生活史料。書中較多描寫了流氓與市儈的衣食住行,關於飲食肴饌的材料尤為豐富,其中寫到的點心雜食(不包括水果)四五十種,菜肴五十餘種,具體敘述烹製法的則有來旺媳婦的“燒豬頭肉”、常峙節娘子的“釀螃蟹”、應伯爵的“紅糟香拌鰣魚塊”以及“雞尖湯”之類。但《金瓶梅》食品為什麼不如“紅菜”叫得響呢?一是《金瓶梅》長期被列為禁書,知名度低;但更主要的還是因為《金瓶梅》太俗,其食品享受者又多是粗俗不堪之人,吃該書中所寫的肴饌不能引起人們美的聯想。試想:西門慶吃的“卷餅銀絲鮓湯”怎麼能與寶二爺喝的“蓮子羹”相比呢?另外,該書所寫的肴饌多來於市井,引發不起人們的豔羨和神秘感,如果來旺媳婦的“燒豬頭肉”與《紅樓夢》的“茄鮝”都作為文學名著菜肴出現在一個酒樓的話,又有誰會光顧豬頭肉呢?《金瓶梅》與《紅樓夢》的區別就在於此,後者描寫的飲饌反映了貴族飲食文化,前者描寫的飲饌則是市井飲食文化,反映了明代中晚期城市肴饌的精美與豐富多彩,表現了市井富豪飲食生活的奢侈與庸俗。
市井是與商人賈販相聯係的,商人來去匆匆,行跡不定,小吃點心最合乎他們的需要。因為小吃多為成品,隨來隨吃,攜帶也很方便。《金瓶梅》中涉及形形色色的點心和小吃,屬亍糕類的有“白糖萬壽糕”、“雪花糕”、“玫瑰八仙糕”、“果餡涼糕”、“黃米麵棗糕”、“艾窩窩”,後三種現在北京還極為常見;屬於糕餅類的有:頂皮酥果餡餅、果餡椒鹽金餅、果餡閉圓餅、檀香餅、酥油鬆餅、玫瑰元宵餅、鬆花餅;其他甜點心如芝麻象眼、蜜潤滌環、糕十、元宵、玫瑰搽穰卷兒等,多為甜食,一般在喝茶時作為“點心”抑或在匆匆忙忙中聊以充饑腸,或在禮儀往來中作為饋送禮品。
還有一類當飯吃的“小吃”,如包子、水角兒(水餃)、鵝油蒸餅、燒滑拙(類似今之水煎包或鍋貼兒)、肉兜子(油煎餡餅)、桃花燒賣(即今之燒麥)、蒸角兒(即蒸餃,現多做成燙麵的)、荷花餅、板搭饊子等。這些可做好等客,來到即吃,價格也遠較買飯菜便茸,最受小商人及“販夫走卒”的歡迎,是大眾化食品。但富貴人家也電把它做得極精致,就像慈禧太後吃的“小窩頭”一樣。《金瓶梅》寫荷葉餅是薄如紙,圓如月西門慶私通夥計韓道國的老婆王六兒,在她家吃飯,有“兩箸卷餅”,芏六兒親手卷了菜,用小碟送給西門慶,分精巧。餃子亦如此,可以像潘金蓮等人那樣“洗手剔甲”,包那一寸大小的“蔥花羊肉角兒”(北方俗稱“一個肉丸兒的餃子”)、“匏餡肉角”(即“西葫蘆羊肉餡餃子”)。從這些食品可見,明代小吃已和今天的差不多了。《金瓶梅》中寫到的小吃零食,還包括水果和其他小食品,如水果有金橙、柑子、橄欖、荔枝幹、幹龍眼、枇杷等,這些或產於江南,或產於南海,若無發達的商業網絡,在山東是很難吃到的。其他如蘋婆(即蘋果)、雪梨、紅菱、烏菱、石榴、大棗、季薺、李子、雪藕,則和今日大體相同。
肴饌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家常菜飯,包括小菜、下酒菜、下飯菜(書中稱“嘎飯”)以及羹湯。所謂“小菜”,北方主要指佐粥之菜,一般在早上食用南方所言“小菜”,還包括下酒、下飯菜。書中所說的“小菜兒”即指北方的小。包括“糖蒜”、“五香瓜茄”、“五香豆豉”、“糟筍”、“醬油浸的鮮花椒”、“醬的大通薑”等,這些多是浸、醃之菜,南北風味都有。
下灑菜多指湯汁較少或根本沒有湯汁的葷素肴饌,如“泰州鹹鴨蛋”、“糟鵝胗掌”、“一封書臘肉絲”、“木樨銀魚鮓”、“遼東金蝦拌黃瓜”、“豆芽拌海蜇”、“油炸燒骨”、“劈雞”、“春不老炒冬筍”等,有涼有熱,大多耐咀嚼,便於細酌慢飲。還有一些“下人”經常食用的大眾化的酒菜,如“驢肉”、“牛肚子”、“幹板腸”之類。
下飯菜則多為熱菜,或煮或燉,或爆或燜,以帶湯汁為佳,也有一些湯汁較少的熱炒,如“炮炒腰子”、“火難(音攤)雞蛋”等。書中屢次提到“頓爛下飯”,表明人們喜歡用燉得很爛的肉食佐餐。如第二十二回寫西門慶早餐,“兩個小廝放桌兒,拿粥來吃。就是四個鹹食:十樣小菜兒;四碗頓爛:一碗蹄子、一碗鴿子雛兒、一碗春不老蒸乳餅、一碗餛飩雞兒”。“鴿子雛兒”用牛奶燉爛,為滋補之物。此外還有“山藥頓圓子”、“黃芽韭肉臊”等。用這些配合米飯、蒸餅之類的主食是很適宜的。至於下層勞動人民(如“挑河夫子”),吃的則是“稗稻插豆子幹飯”(“插豆子”指破碎的豆子)和“撮上一包鹽”的“兩大盤生菜”,與豪門所食天差地別,這是當時生活的真實寫照。
羹湯有兩種作用,一是佐餐,有時喝酒、喝粥也上有羹湯。《金瓶梅》即寫到西門慶早上喝粥時又想吃“銀絲鮓湯”。書中提到的湯還有“黃芽菜並釧餛飩雞蛋湯”。羹湯的另一個作用是在隆重的宴會上廚役以此表示敬意,有“湯陳三獻”之說。民國時期北京一些規模較大的飯店酒肆,廚師對經常光顧的“吃主”往往還有敬湯之舉。
另一類菜肴用於官、私宴會,如燒、烤大菜:“燒鵝”、“燒花豬肉”、“錦纏羊”等,是宴會上的壓桌主菜,所用牲畜皆為整隻。廚師敬獻之後,須操刀為客人切割(有時還要請主賓割第一刀)。這類肴饌主要為顯氣派和擺譜,味道未必鮮美。
《金瓶梅》中記官式大宴共三次,另外還寫到幾次家宴。官宴私宴多由飯局(主家隻要把錢交給飯局,其他一切均由飯局料理)承辦。官宴一般用金銀餐具,並設有“看席”。“看席”上有“時件大飯簇盤,定勝方糖,五老錦豐堆高頂吃看大插桌”。專有廚師負責擺“看席”,名曰“花插行”。
西門慶雖官至正千戶提刑官,但氣質卻極粗俗,因為文化修養絕非錢和權可以換到、因之一蹴而就。《金瓶梅》曾寫到西門慶元宵家宴,如果把它與《紅樓夢》寫到的賈府元宵家宴比較一下,雅俗立判。賈府家宴前麵已征引,這裏介紹一下西門女眷元宵切會親兼祝壽宴會:
前邊卷棚內安放四張桌席,擺下茶,第桌四十碟,都是各樣茶果甜食,美口菜肴,蒸酥點心,細巧油酥餅饊之類。人家人媳婦,丫頭侍奉伏侍,不在話下,吃了茶……桌席齊整,請眾媽媽無疑會遞酒上席……須臾。吳月娘與李瓶兒遞酒。階下戲子鼓樂響罷,喬太太與眾親戚,又新與李瓶兒把盞祝壽。李桂姐、吳銀兒,韓玉鑰兒,董嬌兒四個唱的,在席前錦瑟銀箏,玉麵琵琶,紅牙象板彈唱起來。唱了一套“壽比南山”。下邊鼓樂響動,戲子呈上戲文手本。喬五太太分付下來,叫做《王月英元夜留鞋記》。廚役上來獻小割燒鵝,賞了五錢銀子。比及割凡五道,湯陳三獻,戲文四折下來,天色已晚,堂中畫燭流光者如山疊,各樣花燭都點起來。……來興媳婦秀與來保媳婦惠祥,每人拿著一方盤果餡元宵。都是銀鑲茶鍾、金杏葉茶匙,放白糖玫瑰,馨香美口。走到上邊,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四人分頭照席捧遞,甚是禮數周詳,舉止沉穩。階下動樂,琵琶箏蓁、笙簫笛管,吹打了一套燈詞《畫眉序“花月滿春城”。唱畢,喬太太和喬大戶娘子叫上戲子,賞了兩包一兩多銀子,四個唱的,每人二錢。月娘又在後邊明間內擺設下許多果碟兒,留後座。四張桌子又都堆滿了。唱的唱,彈的彈,又吃了一回酒。喬太太再三說晚了,要起身。月娘眾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門首,又攔了遞酒,看放煙火。(第四十三回)其筵席之排場,肴饌之豐富,宴間之娛樂都不亞於《紅樓夢》中的賈府宴會,但其間卻充溢著世俗氣,反映了市井暴發戶的生活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