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1 / 3)

劉燈紅九歲時,才看過一場真正的儺戲。當然,這場儺戲不是憑空而來的,它跟一種神奇的東西--電--有關。

那一年的農曆十一月份,田野裏種上了冬小麥和冬油菜,瓦莊的農活相對輕閑,除了鋤草就是積肥。積肥主要就是燒火糞,在田埂邊山坡上割了草,曬幹,再一層草一層土堆積起來,堆得成梯形,然後從底部點火燃燒,幹草易點著,但碰上了幹土壓著,火性就又溫和下來,一縷縷煙火在土堆裏扭來扭去,像是慢慢地烤熟了土,這些土被燒過一遍後,變得黝黑、細膩,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味道,被瓦莊的人叫著火糞,是菜園種菜的好肥料。那些天,劉燈紅每天放學回家就跟著她父親劉得貴燒火糞,煙火穿透土堆後,在瓦莊的上空漸漸消散,但因為燒火糞的人多,這裏一堆,那裏一堆,整個村莊便籠罩在霧汽裏一般。

瓦莊這時本來是安靜的,忽然,有了一陣騷動,像一陣風吹過稻田發出的簌簌聲。劉燈紅抬頭看去,看見村路上來了一隊人,像一塊吸鐵石,越來越多的瓦莊人被吸了上去。劉燈紅看了看劉得貴,劉得貴衝她一笑說,"去吧,去吧。"

劉燈紅於是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坡,跑到村口,和那一隊人相遇了,那些人一看就不是瓦莊的,也不是附近的窯莊、沙莊的,他們最少也來自石縣縣城吧。劉燈紅看見堂哥劉也青在那群人的周圍鑽來鑽去,肩膀上還扛著一個鐵架子一般的東西,一臉的興奮,她悄悄拉住劉也青的衣服問:"哥,這是做什麼?"

劉也青拍拍肩膀上的鐵架子說,"要通電了,瓦莊要通電了,這些人是來架電的。"

劉也青正說著,一個架電工人喊著,"喂,喂,那個小夥子,把測量儀拿來,這裏要安一根杆子。"

劉也青急忙應著,"來了,來了。"便泥鰍一樣鑽到了架電工人身邊,笑著把肩膀上的鐵架子遞了過去。

架電工人把架子撐開,對著上麵的一個小孔往前方看,前方是一塊油菜田,有人在那裏兩手一起一落地鋤草。架電工人看得很嚴肅,邊看邊在本子上記著,隨後,就又問瓦莊的隊長劉得林,"誰去拉尺子?"他的話音還沒落,劉也青就蹦起來舉著手說,"我去,我去,我會測量!"劉也青嘴快腿也快,他說著就奪過架電人手上的那盤卷尺,一溜煙跑到油菜田裏,大聲向架電的人報告著數字。

瓦莊要通電的消息讓瓦莊人十分興奮,"樓上樓下,電燈電話。耕地不要牛,點燈不要油。"是瓦莊人的理想生活,而這一切不都離不開電麼。現在,樓房還沒有,電話更沒有,但終於有了電啦,劉燈紅想起課本上的一篇課文,講的就是電燈:屋裏有根藤,藤上結個瓜,一到太陽落,瓜裏開紅花。最興奮的還是劉也青,那些架電的人在村裏忙碌著,一開始幾天,也還有人跟著他們好奇地看著他們測量、樹杆、拉線,過了幾天,見他們做的也不過和做農活差不多,絲毫看不出什麼新鮮花樣來,也就漸漸散了,該燒火糞的還是去燒火糞,該鋤草的還是去鋤草,除了隊長劉得林派工去服務架電工的,再沒有誰跟前跟後。隻有劉也青除外,他的興趣與熱情始終不減,他幾乎一步不離地跟著架電工,看他們怎麼樣把電這個東西一步一步地引進了瓦莊。

劉也青初中畢業後就沒有念書了,在家裏東遊西逛了幾年,他不大願意和他父親劉得林一樣天天在田裏做農活,在他看來,那些農活不曉得做了幾百幾千年了,年年都是老一套,一點也沒意思,他做起農活總是提不起精神,兩隻肩膀時時是往下塌陷的。"塌塌肩,身子賤。"在瓦莊人看來,這個樣子的人命裏犯賤,不是踏實過日子的人,為這個,劉得林也不知打了多少次劉也青,劉也青總是改不掉,他一天到晚懶洋洋的像個懶貓,他對他父親說,我是不會像你那樣的。自從架電工人到了瓦莊,劉也青好象肩也不塌了,眼也不眯了,他成天泡在架電工地上,全身上下都有了勁頭,像是自己也充了電一樣。

架電工在瓦莊前後施工近一個月,劉也青就跟前跟後地跟了一個月,他看他們接線,立杆,裝電表,安裝保險絲,他不怕人家嫌他煩,一張嘴問來問去,他還從電工那裏拿來一本《農村用電常識》對照著看,到最後,他漸漸對電有了了解,有些事竟也能插手做得順順溜溜的了。有一天,他跟一個架電工在劉燈紅家安裝入戶電表,電工檢驗著電表,不知怎麼一不小心,一下子被電了,一聲慘叫後,電工整個人跳了起來,電壓線都被給拔斷了。被擊的電工在地上抖動不止,圍著的劉燈紅一家人驚慌失措,甚至不敢上前,隻是跳得遠遠的,大呼小叫,因為他們聽說,電這東西一旦電了人,任何人都不能上去救,誰上前誰就會被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