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1 / 1)

轉眼間,春天就來了。又一年過去了。小孟還是每個星期一早上趕第一班車。天慢慢亮得早了,可是坐車的人並不像小孟記憶中的那樣多,那種繁華和擁擠仿佛從來沒有過。幾個司機和跟車的小孟都熟了,可是他們很少說話。其中年齡最大的司機留著長長的胡子,年齡和小孟父親差不多,總是穿著一套中山裝。小孟看到他就覺得有些心酸,可是看不到他心裏又不踏實。

那些練習合唱的老人們像春天的小草一樣,又出來了。練劍的、跳舞的人也多了。練習合唱的老人們這些天總是唱《聽媽媽講過去的故事》,小孟聽到“我們坐在高高的穀堆旁邊,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就不想走了,他心裏一遍一遍跟著老人們唱。

單位上總是那個樣子。小孟經常坐在辦公室,覺得靈魂脫殼似的輕飄飄走了。一次,同事們講他們單位來過一個北大畢業生,不通人情世故,每天總是看報紙。一次,領導生氣了,打掃衛生的時候,親自拿了一塊抹布,想擦到他跟前的時候他怎樣也得站起來。沒想到擦到他跟前的時候,他很自然地把報紙舉起來,擦過這塊桌子之後,他又放下,姿勢還是一動不動。講完,同事們都笑了。小孟也笑了,他覺得聽了這個故事心裏很舒服。

有一次星期一坐車的時候,正好是老司機的班,但和他一起賣票的人不在。沿途每次有人上車,司機總是停下車,賣完票,再開。車上很多人有意見,嫌耽誤時間。有個脖子上戴很粗的金項鏈的寸頭車一停下,他就用勁敲玻璃,有幾次敲得聲音很大,小孟擔心把玻璃敲碎了。老司機什麼也不說,但小孟看見他停車時扳刹車的手明顯有些抖。又一次,車停下,兩個學生摸樣的人上了車徑直走到後麵有座位的地方坐下來。還沒有等司機站起來往後走,寸頭又用勁敲起玻璃來,邊敲邊破口大罵。司機的背挺了一下,又聳回去。這時,小孟站起來,走到兩個學生跟前,問,去哪兒?然後他報了票價,收了錢,遞給司機。做這的時候,他覺得很自然,仿佛他本來就是車上賣票的。而且讓他自己也驚訝的是他知道每一截路段的票價。司機接過錢,什麼也沒有說,可是他們兩個的手指碰了一下,小孟仿佛什麼也感覺到了。剩下的路途,一有乘客上車,小孟就去賣票。他和司機配合的十分默契。到站的時候,小孟最後一個下車。他忽然問,你跟車的呢?到南方了。小孟走出好遠,感覺司機的目光還在他背上。到單位的時候,他笑了。他覺得自己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小孟沒有像以前那樣一到單位就打掃衛生,墩地。他拿了張報紙,看起來。一會兒,來的同事多了,小孟像沒有感覺到似的,還在看報紙。有人在掃地、灑水、墩地,小孟有些不安,但他還是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始抹桌子,快到小孟跟前的時候,小孟緊張起來。但是那個人擦到他的桌子前時,停下來。問,早早來了?小孟嗯了一聲。那個人就繞過他去擦別的桌子了。小孟有些失落,有些不快,也鬆了一口氣。上午,機關管人事的幹部進來,說,今年機構改革,人事凍結一年。她邊說邊看小孟。小孟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下班的時候,小孟故意遲走了一會兒。把自己這一年來寫下的東西都撕碎,扔進垃圾桶裏。然後把自己的東西帶上,隻是幾本書,一個紙袋就裝下了。摘下鑰匙,輕輕放桌上。拉好門,他朝車站走去。他已經想好怎樣對老司機說了。我給你跟車。一分錢也不掙。但我隻能是從星期一到星期五。

小孟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