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妾共處一室(1 / 2)

一提起明朝,稍有曆史常識的人,腦海裏也許會浮現出這樣的印象:殘暴或荒唐的皇帝,悲情與窩囊的大臣,貪權和陰毒的太監。

這種圖譜式的感覺並非沒有來由,大明的政局主要由這三種人左右,無論皇帝、大臣抑或是太監,以今天的眼光看來,他們多多少少有些畸形的性格和古怪的氣質。但我們一旦走進浩瀚的史料,試圖去一點點感知那個時代人物的呼吸與愛憎,我們可能會覺得以上那種感覺太簡單了,而且有些似是而非。

曆史就像一條河流,它流經的地方,我們再回首去看,一定能看到河流順著地勢伸展到下遊的軌跡,曆史的發展,後人總能看出某些內在的邏輯,盡管其中不乏一個個偶然性事件串起來。

那麼,明朝的皇帝、文臣、太監,為什麼會是那個樣子?他們也是血肉之軀,他們也吃五穀雜糧,他們怎麼可能不是正常人呢?他們的種種行為,在當時的曆史場景下,再聯係到亙古不變的人性,是能夠找到合理的解釋的。

任何一個王朝的精神氣質,必定會深深地打有開國君主個人的烙印,這太祖、高祖可不是白叫的,明朝也不例外。朱元璋這個崛起於最底層的皇帝,辛辛苦苦打下這份家業,他對整個王朝的延續和發展,是有過精確的設計的,包括殺功臣,廢丞相,讓藩王離京,明令禁止後宮和太監幹政等等。皇權的專製,在他手上,發揮到淋漓盡致,整個大明政權機器,基本上按照他的思路運轉了近三百年,盡管有些製度走樣了,比如閹禍之熾,恐怕高皇帝本人也始料未及。但仔細分析起來,他當初對整個製度的設計,已經為太監的攬權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黃宗羲認為,君臣隻是兩端的曳木之人。也就是說前後一起拉木頭的雙方基本上要有一種平衡,畸強畸弱這木頭就沒法拉;錢穆認為我國兩千年帝製時代並非大家所說的那樣專製,而是皇帝和士人共治天下。這兩種說法,多多少少有些理想化成分。

沒錯,從秦始皇統一天下開始,皇帝和當官的讀書人,一直是古代中國政治舞台上兩種不變的主要角色,皇帝輪流坐,自不必說,而讀書人,無論通過察舉製,還是科舉製,都會被朝廷吸納進帝國的行政係統。但是,這二者之外,常常會有第三種力量加入,兩端變成了三角。漢代前期加入了外戚,後期加入了宦官;唐代則外麵加入了藩鎮,裏麵加入了太監;宋代外戚和太監比較老實,文臣的地位很高,則自己內部分裂成水火不容的兩黨。到明代,朱元璋希望每個皇帝時刻抓住那個玉璽不放手,手下的大臣老老實實聽候使喚隻能是一種理想化狀態,君權畸重、臣權變輕時,太監站出來替萬歲爺分擔一些皇權,幾乎是一種必然的曆史路徑,太監幹政甚至可說是一項“曆史使命”。

因此,我有個疑惑,太監的出現是加強了君主專製,還是從某種程度上減弱了君主專製?不過事實是明擺著的,當不設丞相後,軍國大事決於皇帝一人,不管這人是能幹還是混蛋,千斤重擔總要有人來替他分擔一些,不交給外廷的大臣,就必然會交給身邊親近的太監。太監就是那個拉邊套的驢,當然因此也能得到意外的報酬。

很長的時間內,皇帝、文臣和太監共處在大明那個封閉的大房子裏,他們三者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從屈原開始,臣對君的關係常用男女關係來比擬,這兩類關係卻有可比性,讀讀《離騷》就知道,被君王疏遠的臣子,那心態和棄婦多相似呀。在大明這間屋子裏,如果皇帝是丈夫,文臣是妻子,那麼太監是什麼呢?是小妾。這三角之間,丈夫當然是掌握大權最重要的一角,他掌握全家的田地錢財,丈夫是勤儉持家還是荒唐敗家,是這個家庭走向興盛或敗落的關鍵。丈夫對妻妾的態度,決定著妻妾在家庭中的實際生存狀況。而妻與妾之間,常有一種緊張的吃醋關係。按大家族的規矩來說,妻是明媒正娶的,妾不應當挑戰她的地位,但妾往往喜媚善妒,更能得到丈夫的寵愛,丈夫把一部分家政權力交給她打理。固然有妻人老珠黃妾正當華年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妻和妾對家庭的責任不一樣,從而對丈夫的態度也不一樣。妻子總覺得這份家業來之不易,她是女主人,有責任規勸丈夫,保持這個家庭的興旺發達,而妾不一樣,她無妻的名分,自己的地位完全取決於丈夫的態度,所以不管家業將會怎樣,首先是以媚術邀寵,取悅於丈夫。諍臣總和賢妻一個樣,可敬未必可愛;而閹豎似那妖姬,明知可能惑主但要想方設法親近。如此,一些自我控製力不強的丈夫,就會遠妻子而親小妾,如果碰上一位一點規矩都不講、暴戾非常、時不時毆打妻子的丈夫,妻子為了生存還得忍氣吞聲去討好得寵的小妾。當然,小妾因為得寵而忘乎所以,不但將丈夫和妻子的權分了許多,而且可能浪蕩無度,紅杏出牆,或者導致了整個家庭有崩潰的跡象,丈夫明白過來了,不管教不行,於是在那位已經疏遠很久的黃臉婆幫助下,用家法懲治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