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完畢,我們互相摟抱著小睡了一陣。 我先醒了過來,坐在門口,越過湖水眺望落日。山穀上方的空氣越來越紅,飛鳥在兩山之間不停往返。有幾分鍾我的腦子裏浮起了一幅巨大的廣告牌,那是親水別墅的銷售廣告:水邊林前的別墅,停在私家車道上的小汽車,在草地上奔跑的孩子和狗,坐在門廊裏的男人和女人。我覺得我看見了我和玲姐的未來,我知道我臉上浮起了微笑。
玲姐走過來的時候,我把這幅廣告向她描繪了一遍。
然後,我說:“將來……”
玲姐在我嘴唇邊豎起了一根手指。
玲姐說她隻有8天假,我們不得不回到了城裏。
工作上的挫折在城裏等著我。
星期二我去公司銷假,一走出電梯,就看見幾個人站在走廊白板前指指點點。我停下來,看見白板上貼著一份銷售員名單。A5打印紙,共3頁。每頁上都有幾個名字被人拿筆或塗改液塗掉了。蓋著公司印章的地方,有人吐了一口痰。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和配屬後,趕緊走開,怕有認識的人過來搭話。我擔心有人會向我表示同情,更擔心有人會向我表示祝賀。
這件事在看不見的地方懸了一個月,我一直沒管它,按理說,我不應該指望名單上沒有我,但看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還是有點希望自己看錯了,或辦公室打字員打錯了。當然,我也知道我不會遇到那樣幸運的錯誤。我已經夠幸運的了。到此為止,工作上的懸念實實在在落到了白紙黑字上,我覺得我摔得也不算太痛,畢竟有從湖邊帶回來的快樂在心裏墊著。
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動,我覺得應該馬上讓玲姐知道。得到消息這麼久,沒告訴她,已經對不起她了。前些時沒告訴她,也許還可以勉強解釋為我有這樣那樣的顧慮。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覺得我們是一個人了。我這方麵的事情,無論好壞都應該告訴“另一半”(我喜歡人們有時候愛用的“另一半”這個詞)。 況且,我已經不認為去做銷售員完全是一件壞事。穩定的收入是失去了,至少千篇一律的日子也結束了。在這樣的公司裏做技術也做不出頭。做銷售,我要麵臨的除了動蕩和艱辛,也許還有一本勵誌書上講的神奇時刻,那種能改變命運的神奇時刻。
我走到露台花園裏,打算給玲姐打電話。露台花園建在一幢附樓的樓頂上,玻璃天棚,半個北京盡收眼底。麵對敞開的城市,我的胸中意氣翻湧。目光正從玫瑰色的天際吸取詞彙,腦袋裏正琢磨著怎麼跟玲姐說這事,忽然聽到有人喊我。我轉過頭,看見阿伍和粘糊小妹站在一叢美人蕉後麵,朝我招著手。阿伍指著哭哭啼啼的粘糊小妹告訴我,名單上也有她,阿伍說:“我都跟她說好幾遍了,在這哭沒有用,要哭就上總經理辦公室去哭,可她一定要躲在這裏哭。” 粘糊小妹說:“在那裏人家哭不暢快嘛。”接著,粘糊小妹笑起來,說其實她知道上哪兒哭都沒有用,她隻是自個兒哭著玩的,覺得不哭一哭,好像對不起正式開始冒險的日子。我笑了笑。 粘糊小妹抹抹眼睛望著我,說:“小天哥帶著我跑銷售好不好?”
這好像不是一件小事。我想了想,說:“我可說不上好不好。我長這麼大,隻會買東西,還沒賣掉過一樣東西呢。”
阿伍說:“別說那麼多了,搭個檔,算是互相有個照應吧。客戶是男的,她就上。是女的嘛,你們不知道怎麼辦就給我打電話。”
我笑了,“這麼一說,我們成賣什麼的了。”
阿伍嚴肅地說:“賣服務。這年頭,隻賣東西,不賣服務,什麼都賣不掉。”
我說:“那倒也是。”我沒心思跟他們多扯這些事,謝了謝阿伍幫我借房子,就走開了。見在露台花園裏不能安安靜靜打電話,公司大樓裏別的地方也不夠私密,我覺得不如先去找經理袁大頭銷假和告別,然後再下樓給玲姐打電話。
走到袁大頭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裏麵隔了一會兒才有人說:“請進。”袁大頭即使一個人在辦公室裏閑得無聊,你去敲門,他還是要隔那麼一會兒才吭聲。我很煩曾經在衙門裏流行過的這一套。記得哪一本書上見到過有關這種行為的心理解讀:這一小小的延宕,能迫使人把節奏放慢,迫使人持重。知道了這一點,我經常反其道而行之,一敲門就推開,推敲一氣嗬成。但這一天,我決定滿足一下袁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