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1 / 3)

有一天風和日朗的秋晴的午後,我和前幾日一樣的在江幹鬼混。先在臨江的茶館裏吃了一壺茶後,打開帶在身邊的幾冊書來一看,知道山川壇就近在咫尺了,再溯上去,就是鳳凰山南腋的梵天寺勝果寺等寺院。付過茶錢,向茶館裏的人問了路徑,我就從八卦田西南的田塍路上,走向了東北。這一日的天氣,實在好不過,已經是陰曆的重陽節後了,但在太陽底下背著太陽走著,覺得一件薄薄的襯絨袍子都還嫌太熱。我在田塍野路上穿來穿去走了半天,又向山坡低處立著憩息,向東向南的和書對看了半天,但所謂山川壇的那一塊遺址,終於指點不出來。同貪鄙的老人,見了財帛,不忍走開的一樣,我在那一段荒田蔓草的中間,徘徊往複,尋到了將晚,才毅然舍去,走上了梵天塔院。但到得山寺門前,正想走進去看看寺裏的靈鰻金井和舍利佛身,而冷僻的這古寺山門,卻早已關得緊緊的了,不得已就隻好摩挲了一回門前的石塔,重複走上山來。正走到了東麵山塢中間的路上,恰巧有幾個挑柴下來的農夫和我遇著了。我一麵側身讓路,一麵也順便問了他們一聲:“勝果寺是在什麼地方的?去此地遠不遠了?”走在末後的一位將近五十的中老農夫聽了我的問話,卻歇下了柴擔指示給我說:

“喏,那麵山上的石壁排著的地方,就是勝過寺嚇!走上去隻有一點點兒路。你是不是去看瓢兒和尚的?”

我含糊答應了一聲之後,就反問他:“瓢兒和尚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說起瓢兒和尚,是這四山的居民,沒有一個不曉得的。他來這裏靜修,已經有好幾年了。人又來得和氣,一天到晚,隻在看經念佛。看見我們這些人去,總是施茶給水,對我們笑笑,隻說一句兩句慰問我們的話,別的事情是不說的。因為他時常背了兩個大木瓢到山下來挑水,又因為他下巴中間有一個很深的刀傷疤,笑起來的時候老同賣瓢兒——這是杭州人的俗話,當小孩子扁嘴欲哭的時候的神氣,就叫作賣瓢兒——的樣子一樣,所以大家就自然而然的稱他作瓢兒和尚了。”

說著,這中老農夫卻也笑了起來。我謝過他的對我說明的好意,和他說了一聲“坐坐會”,就順了那條山路,又向北的走上了山去。

這時候太陽已經被左手的一翼鳳凰山的支脈遮住了,山穀裏隻彌漫著一味日暮的蕭條。山草差不多是將枯盡了,看上去隻有黃蒼蒼的一層褐色。沿路的幾株散點在那裏的樹木,樹葉也已經凋落到恰好的樣子。半穀裏有一小村,也不過是三五家竹籬茅舍的人家,並且柴門早就關上了,從彎曲的小小的煙突裏麵,時時在吐出一絲一絲的並不熱鬧的煙霧來。這小村子後麵的一帶桃林,當然隻是些光幹兒的矮樹。沿山路旁邊,順穀而下,本有一條溪徑在那裏的,但這也隻是虛有其名罷了,大約自三春雨潤的時候過後,直到那時總還不曾有過滄浪的溪水流過,因為溪裏的亂石上的青苔,大半都被太陽曬得焦黃了。看起來覺得還有一點生氣的,是山後麵蓋在那裏的一片碧落,太陽似乎還沒有完全下去,天邊貼近地麵之處,倒還在呈現著一圈淡淡的紅霞。當我走上了勝果寺的廢墟的坡下的時候,連這一圈天邊的紅暈,都看不出來了,散亂在我的周圍的,隻是些僧塔,殘磉,菜圃,竹園,與許多高高下下的狹路和山坡。我走上了坡去,在亂石和枯樹的當中,總算看見了三四間破陋得不堪的庵院。西麵山腰裏,麵朝著東首歪立在那裏的,是一排三間寬的小屋,倒還整齊一點,可是兩扇寺門,也已經關上了,裏麵寂靜灰黑,連一點兒燈光人影都看不出來。朝東緣山腰又走了三五十步,在那排屏風似的石壁下麵,才有一個茅篷,門朝南向著穀外的大江半開在那裏。

我走到茅篷門口,往裏麵探頭一看,覺得室內的光線還明亮得很,幾乎同屋外的沒有什麼差別。正在想得奇怪,又仔細向裏麵深處一望,才知道這光線是從後麵的屋簷下射進來的,因為這茅篷的後麵,牆已經倒壞了。中間是一個臨空的佛座,西麵是一張破床,東首靠泥牆有一扇小門,可以通到東首牆外的一間小室裏去的。在離這小門不遠的靠牆一張半桌邊上,卻坐著一位和尚,背朝著了大門,在那裏看經。

我走到了他那茅篷的門外立住,在那裏向裏麵探看的這事情,和尚是明明知道的,但他非但頭也不朝轉來看我一下,就連身子都不動一動。我靜立著守視了他一回,心裏倒有點怕起來了,所以就幹咳了一聲,是想使他知道門外有人在的意思。聽了我的咳聲,他終於慢慢的把頭朝過來了,先是含了同哭也似的一臉微笑,正是賣瓢兒似的一臉微笑,然後忽而同驚駭了一頭的樣子,張著眼呆了一分鍾後,表情就又複原了,微笑著隻對我點了點頭,身子馬上又朝了轉去,去看他的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