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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接到了一個豔紅色的大信封,拆開,裏麵是一份帶香味的請柬,那是非常矯情的一種香味,完全沒有人身體上的那種自然的氣息。
黃昏時分,我一個人來到那棵老榆樹下,一陣風來,榆錢紛紛落下,旋轉著落到我的頭上、肩上、衣服上、鞋麵上,我覺得那些圓圓的幹榆錢真像鋼鏰兒,於是我馬上回想起安徽小城的那個姑娘,那個不喜歡大額鈔票,卻希望能有一手提箱鋼鏰兒的姑娘,我心平氣和,覺得她和她父母提出的條件,她的好惡,她的追求,實在都很合理,而且她那個一步到位的一步隻估價為三萬,真的非常人道,隻怪我當時還不能成人,無法入道;我把那份玫瑰色的請柬,連同那個豔紅色的信封撕得粉碎,揚起一片,讓那些紅色的碎片跟榆錢混雜在一起,於是從頭一回見到苗香,直到在那間租來的西廂房裏經曆過的種種事情,就也都碎片般飛舞在我的心中,我依然心平氣和,我替苗香設身處地地去想,如果不是為了最終能一步到位,她何必從那甘肅的小縣城跑出來呢?其實,我何嚐不想一步到位,但是男青年比起女青年來,一步到位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太小了……在這個世道裏,我並沒有資格責備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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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開的班車在路上跟一輛奧迪車蹭上了,我和那奧迪車的司機都跳下了車,我們互相指責,不但動口,最後還動了手……您當時也在班車上,您和別的業主都很吃驚,一貫穩當而且從不發火亂來的我,怎麼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交通警來了,我還朝那個小車司機臉上揮了一拳……最後我被帶到了派出所,第二天才由榆香園經理去領了回來。
經理對我非常失望。業主們提起我也都搖頭。宿舍裏大家走過我身旁都不由得踮起腳尖走路,仿佛我是頭猛獸,鬧不好惹著我就會被咬上一口。
隻有您,約我來聊聊。我也正想找個人吐吐肚子裏的水兒,也不能說都是苦水,什麼滋味都有。對不對?
明天還接著聊?對不起,我已經跟經理辭職了。這地方我再沒什麼好留戀的了。明天一早我就離開這地方了。到哪兒去?人不一定非想清楚了往哪兒去才走路,我已經有很多次經驗了,走哪兒算哪兒。灰心?心裏頭是塞了些灰,一把把抓出來吧。我還是想找個媳婦,一個不指望一步到位,而是願意跟我攜起手來,分很多步往前走,走出房子、車子、孩子,也許還有一條沙皮狗什麼的,那麼個局麵來的媳婦,那時候我就會把她帶回河南老家,看望父母,拜訪親戚……其實我的想法,我的追求,就這麼簡單。
明天您見不著我了,但是您無妨去那棵老榆底下轉轉。我的一縷魂兒,鑽進那榆樹裏頭了……
⊙文學短評
這篇小說的形式較為獨特,其采用第一人稱的口吻敘述自己的經曆,但卻是以潛在的聽眾為講述對象,因而小說暗含兩重視角,一重是底層自述的第一人稱視角,一重是聽眾作家的視角,這樣就使得小說在結構上構成某種張力:即底層想通過自我表達獲得知識分子作家的理解,而實際上作家的視角自始至終是缺席的,因而最終使得小說呈現出反諷式的結構,由此也表明,這種期望獲得他人對自己的理解,其實往往隻是底層自身或敘述者的一廂情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