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玫瑰的歲月(3)(3 / 3)

多少年以後,文化人雅聚聯歡表演節目,藏麗花偶爾也會開口露上一手。唱一段《長生殿》,唱一段《牡丹亭》,抑揚頓挫一板一眼,立刻技驚四座,立刻掌聲雷動,一片聲的叫好。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別人怎麼也不會想到,作為書法家的藏麗花,竟然還有這個本事,還會有這麼一手絕活。當然,別人更不會想到,藏麗花根本就不喜歡昆曲,當年臨時抱佛腳,下功夫死練,隻是為了能留在城裏,隻是為了一個城市戶口,為了拿到一份能養活自己的生活費。

有一段時間,藏麗花幾乎已是劇團的人。雖然不是科班出身,她學得太晚了,唱得不是很好,然而也不算太差,蒙蒙外行沒有一點問題。藏麗花早知道自己不是當演員的料,能不能唱戲也無所謂,根本不在乎是否可以真的登台亮相。那時候隻有一個目的,隻有一個心願,就是要千方百計混進劇團。昆曲早已是半死不活,當不了演員,能夠留下來寫寫字幕也好。但是團裏並不需要書法家,能寫一手好字的人很多,和別的劇種不一樣,昆曲演員更講究傳統,都是自小就開始練書法,隨便找個人出來都可以寫字幕。

成為一名專職的書法家之前,藏麗花的正式工作,是位於市中心一家國營鹵菜店的員工。一段時間,她似乎很安心,很喜歡這個工作,常常引以為自豪,忍不住就向別人賣弄剁鹽水鴨的絕技。她剁過的鴨子,竟然還能保持一隻完整的鴨子形狀,由此可想這一手刀功如何了得。藏麗花與黃效愚結婚,已經是八十年代初期,我去那家鹵菜店買過鹽水鴨,她給我剁的幾乎都是鴨腿,分量也明顯超重。

藏麗花在“文革”後期正式調回南京,盡管一直賴在城裏,直到正式報上城市戶口,進了鹵菜店,係上嶄新的白圍兜,她才覺得自己終於回來了。這段時候,更開心的是陷入到了對林訓東的愛戀之中。這是一場非常熱烈的愛情,藏麗花全身心地投入。那時候,“四人幫”還沒被粉碎,思想仍然很禁錮,文化卻已在悄悄複蘇。不甘寂寞的年輕人蠢蠢欲動,開始了各種形式的秘密聚會,大家在私底下傳閱世界名著,聚在一起偷聽古典音樂,轉抄民間詩人寫的地下詩,傳播形形色色的小道消息。

在一位音樂教師家中聽古典音樂時,藏麗花結識了林訓東。這個男人已經結婚了,有個六歲的小女兒,是區文化館的工作人員,一個典型的才子,音樂詩歌戲劇舞蹈,什麼都懂一點,什麼都能玩幾下。藏麗花很輕易地就被他的才華吸引,林訓東談詩,可以讓詩人啞口,與音樂教師侃音樂,能夠叫對方無言。讓藏麗花震驚的還有,他竟然能夠把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旋律,從頭哼到尾,中間不會有一點停頓。

那時候有留聲機的人家並不多,有古典音樂唱片的更少,年輕人第一次聽貝多芬,第一次聽柴可夫斯基,仿佛久旱遇到了甘露,文化的沙漠裏看到了綠洲,被深深打動幾乎不容懷疑。對於需要文化的年輕人,知識往往是最好的利器。藏麗花不計後果地愛上了林訓東,他結過婚,有個女兒,所有這種種一切,都已經變得不重要。

黃效愚對書法的迷戀

黃效愚對書法的迷戀,讓人有些想不明白。也許他天生就應該寫字,有人天生就適合玩書法,就像有人天生應該玩體育運動,應該去打籃球踢足球。說起來話長,因為朱越的緣故,我們參加了書法小組,這一點大家心照不宣,誰也抵賴不了。很快高中畢業,朱越下鄉當了知青,我和黃效愚分別進廠當了學徒。有一次,跟黃效愚在一起聊天,說起了昔日的夢中戀人,往事曆曆無限感慨。

那時候,我們已經得到確切消息,朱越正和一個叫黃海明的男生處朋友。吃不著葡萄,難免覺得酸,我們都認識黃海明,都覺得朱越很沒有眼光,怎麼會看中這麼一個家夥。我們都有一點點傷感,都做出不在乎的樣子。那時候,我在一家機械廠上班,是鉗工,每天做差不多的事,非常無聊。黃效愚在工藝美術廠上班,成天跟字模打交道,因為他喜歡寫毛筆字,幹這個工作倒是挺合適。

黃效愚對書法的迷戀,早在上高中,就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一度十分紅火的書法小組,很快偃旗息鼓,自從邵老先生和藏麗花再不來給我們上課,小組的活動基本上停止了。隻有黃效愚傻乎乎地堅持每天寫字,不僅寫,還悄悄問了邵老先生家的地址,每隔一段時間,便將自己的作業送去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