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另類過往 (2)(1 / 2)

祖母估摸詹卜真正意義上的離開,也有一年了。就隻剩下這麼些記憶的碎片了,祖母翻動著發黃卻平整的經書,照舊用修剪好的指甲順著密密的豎排的字,嘴唇輕輕抖動。記憶可有可無,她將它們當做書簽,那麼不經意地往博大精深的佛經裏一夾,幾乎湮沒。

令人意外的是,祖母為保羅——一隻從教堂方向遊離過來的狗——聚焦了她的目光。她的小孫女堅持稱它為保羅而不是修羅。“它長得很猶太,”她說,而後又補充了一句,“同時也很基督。”她又停頓思忖,“以馬內利傳播的福音不應該僅限於人。”

祖母半睜著眼,“歲月流逝,上善若水……”,她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事實證明,睜開眼睛比閉上眼睛更能事事皆空。但不管是保羅還是修羅,這些個名字,在時間中淘洗,難道隻會空留一個叫後人費解的名詞嗎?

保羅體形怪異:身軀龐大,四肢粗短。它的怪異還體現於毛發,過了夏,便如吹蓬草般瘋狂蔓延生長,遮蔽了它的身軀與四肢,將它全副武裝。隻要一移動,它就像是一條被斬斷了纜繩的大船,在波濤洶湧的海麵上溜溜地打轉。

盛夏暮時,它便溜進浴室,等待她為它打理毛發。她常用的是手掌大的板刷,柔軟的塑料契合著它的毛發,流水梳洗,徒然產生一種苦澀而溫馨的懷舊情緒。她向來不喜歡在傷感惆悵中反複回味少年的歲月,中年的歲月,哪怕到了老年,記憶都會變了形地來捉弄人。它們像某類調味品,搗碎了,與現實生活的情節揉陷在一起,再發泡出一隻隻虛幻的饃饃來,叫你難辨真偽。

於是她迅速抽回思緒,保羅歪著頭望她,汪汪叫兩聲,似在向她折皺出一個笑容。

保羅在家生活了5年,沒有發生過意外。祖母像詹卜在身邊時一樣,暮時往藍邊碗裏盛滿親自搗糊的凍食,隻不過不是魚麵團罷了。祖母心有歉疚,生命的泥委棄在地麵上,不生野草,更不生喬木,這仿佛是祖母的罪過。詹卜離開了,好歹應該留下個保羅。

沒有意外,意味著保羅是條機警的狗。他像白瓦喜吠,好像它倆的神經末梢全都裸露在腦門兒上,隻要空氣裏稍有點顫動,隻要能捕捉到遊離而過的感覺的流隕,它們就會跳起來。可保羅配備裁剪危機與安全的思維。

保羅衝進大廳時任何人都沒有防備。隨後它立即找了一個陰暗的角落蜷縮下來,急急地喘息,靜觀其變。有時,也許它們自己也沒想通是為什麼,它們隻是任憑著一種直覺和衝動來對事件作出言語和行為上的反應。祖母坐在大廳中央,剛修剪好指甲卻依舊是碳黃色的手掌捧著經書,若盤根錯節曲裏拐彎纏繞,這外衣與靈魂是難以剝落的。祖母不動聲色,恐怕她在一瞬間有詹卜與白瓦回來的場景再現,可她也隻能讓這些雜念一閃而過,之後,書簽還是書簽,湮沒了的頁碼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被重新翻閱一次。

母親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剪刀,有些不知所措。這是五年之中很普通的一年春天,母親像每年的這個時候一樣為保羅修剪毛發。此刻修剪才進行了一半,保羅前半身已經修剪完畢,而後半身依舊拖拉著密長的毛發,它像半裸著身軀突然飛奔而入,意識流般飛躍。兩條粗短的前腿顯露無疑,讓人禁不住擔憂能否負荷龐大的身軀。母親站在門口,保羅來自橫斷方向上的巨大的衝擊力,出其不意地將她退出慣性思維邏輯的軌道。她不知所措。

這時,一輛貨車出現在門前的大路上,捕狗隊員東張西望,尋覓狗的蹤跡。臘喳雀旁敲側擊,篤篤地啄著她家的牆,久經雨水衝刷的牆磚布滿了粗糙的泥塵和雨的斑點,已經開始呈現出一種這裏脫落那裏爆裂的局麵。臘喳雀一股傻勁兒地啄出聲響,它一開始就直奔預謀,如果承認有預謀的話。不美妙,還騷動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