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1 / 3)

天亮之後,老二去請醫生來給我輸液。針插進血管的時候,我居然沒有疼痛,隻是感到就像蚊子咬了一下似的。一瓶藥水輸進去我的身體,我就精神一會兒,藥水一停馬上又沒力氣了。我的身上還是軟得像一團綿花,一點力氣也沒有。幾天之後,醫生不再給我輸液了,我看到他神色沉重地把老二拉到門外,小聲說著什麼。那一刻我就明白,自己的病不可救藥了。

我快死了,可是沒人來看我。我知道,村裏人都討厭我。不僅討厭我,甚至憎恨我。

我年輕時曾經加入共產黨的抗日部隊。一九四二年的時候,一支由共產黨領導的抗日隊伍經過村子,村裏人嚇壞了,都說是土匪來了,全都跑到村南的山洞裏躲藏起來。我忽然想起家裏的牛還栓在院門口,於是悄悄跑下山來,進了村子,就再也不肯走了。我看到那些士兵正在吃饅頭,我太饞,或者說太餓了,我就那麼一直站在遠處咽口水。後來一個長官發現我,走過來問我幹啥?我啥也沒說,眼睛筆直地盯著長官手裏的饅頭。長官摸了一下我的腦袋,往我手裏塞了兩個饅頭。

我吃完饅頭,還是不肯走。長官問我是不是還要。我搖頭,說我想跟你們走。長官說你為啥要跟我們走,你知道我們幹啥嗎?我說我不管,你們幹啥我都跟著。長官說你為啥一定要跟我們走呢?我說我想天天都能吃上饅頭。我的話惹得一幫當兵的笑起來,最後,他們還是把我帶走了。那個長官是個好人,可那麼好的人,居然被我失手打死了。

那一次急行軍的時候,因為太困,我走著走著就睡著了,睡著了沒什麼,可後來摔了一跤。在倒下去的過程中,我手裏的槍走火了,隻聽一聲脆響,走在我前麵的長官就像木頭似的裁倒下去。從那一天起,我差不多每個晚上都會做噩夢,我感到自己快瘋了。後來,我逃離了部隊。

我回村之後,全國發生了很多大事,先是抗日戰爭取得勝利,後來共產黨把國民黨趕到一個叫台灣的地方,成立了新中國,再後來全國大饑荒,聽說有很多人被餓死。聽到全國鬧饑荒的時候,村裏人開始不相信。餓死人的事情,應該隻有舊社會發生,新中國都成立了,咋會餓死人呢?可是沒過多久,村裏人就不得不信了,因為糧食不夠吃,他們的肚子漸漸體會到那種叫饑餓的感覺。村裏人開始浮腫,出始冒虛汗,開始喘不過氣來……人在饑餓的摧殘下越變越瘦、越變越輕。輕得就像一片幹枯的樹葉,差不多隨時會被風吹到天上去。

後來,我弄來一杆獵槍,天天往山上跑。在打獵的同時,我試圖弄清槍支走火的原因,這個問題就像病魔一樣,始終困擾著我,讓我活在惶恐之中。那些日子,我有時會打到一隻兔子,有時會打到幾隻野雞。開始的時候,我還常常把獵物送給那些饑餓的人。饑餓的人漸漸多了,我就有些無能為力了。我的獵槍,隻能保證自己不被餓死。我沒有受到饑餓的折磨,但別人沒我這麼幸運。他們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枯得像具骨頭架子。那些日子,村裏死氣沉沉的,連平時大呼小叫的狗也不知跑哪裏去了。村裏人盡量不動,以保持體力,但還是陸續有人爬不起來,他們被活活餓死了。

我能打的獵物越來越少了,附近的禽獸,差不多被我打光了。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背著獵槍鑽進更遠的山林。有的時候,我一去就是幾天。

村裏不斷有人被餓死,但我仍然紅光滿麵地在村子裏進進出出,村裏有看到我的樣子,有些眼紅。他們的目光就像子彈一樣,一梭梭地朝我射來。也許從那時候開始,人們就對我產生了敵對情緒。

饑餓過去了,情況慢慢好了起來,人們不再吃草根樹皮,更不再擔心自己被餓死,到處又唱起了社會主義好的歌聲。人們以為過上了好日子,然而沒過幾年,災難又來了,我們的社會主義發生了一場叫文化大革命的運動。開始,這個運動似乎和村裏沒啥關係。後來有一天,縣城忽然來了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人,不知他們怎麼知道我在抗日戰爭中打死自己的長官當了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