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撒尿。”二爺的聲音有些含混。
“你別騙我了!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鬼魂還得撒尿!二爺你開什麼玩笑!”他跟在二爺的身後追上去,然而二爺在樹後不見了。
“你們說的死鬼在哪裏?三番五次地折騰我這老婆子幹嗎?口口聲聲說在這,在這,現在人呢?”
我們隻得向那個看守者,那個負責纏住二爺鬼魂的人要人。“他非要撒尿,非要撒尿,一轉身就到樹後麵去了,我緊追緊追也沒有趕上!”那個人一臉委屈,突然他如獲至寶,“看,看他撒尿!”是的,在樹後是有一個小水坑。有淺淺的一汪水。有人低下身子看了看那個小水坑,這時他背後有人說話:“死去的二爺剛撒的尿?哼,鬼才相信!”
在我們中間,隻有二爺是鬼。可他不見了。我們找不到他。
“你們這些人,別再拿那個死鬼來唬我!”二奶奶有些生氣,她可是真的生氣了。
某個月朗星稀的晚上,二奶奶突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她坐起來,周圍一片可怕的黑暗。“是誰?”
“要下雨了,把麵收起來吧。”是二爺的聲音。二奶奶愣了一下,“是你,真的是你?”
她支著耳朵。可外麵一點點聲音也沒有,隻有沙沙的葉子似有似無。二奶奶想起,白天的時候,她將一袋麵倒在葦席上晾曬,是忘了收起來了。於是,二奶奶下炕,打開屋門:外麵還是月朗星稀,隻是絲瓜架下的蟋蟀都不叫了,風細細的,卻沒有二爺的影子。“你這死鬼,回來也不進門,那你回來幹嗎!”二奶奶衝著空氣喊。
等二奶奶收起葦席上的麵,月亮和星星都被黑黑的雲給遮住了。等二奶奶掃了掃院子,收起曬在繩上的衣服和碎布,風起了,帶著一股股涼意,絲瓜的葉子嘩嘩嘩地響著。
等二奶奶關好房門,坐到炕上,雨便下了起來。起初是巨大的一點兩點,很快就連成了片。二奶奶看著外麵的黑暗,聽著傾瀉的雨,突然感到有些心酸。“這個死鬼!”
二奶奶打開炕邊的櫃,打開一個包袱,拿出一雙新布鞋,她拉開門,將這雙鞋丟在了雨裏:“死鬼,別再穿那雙舊的了,你把它拿去吧!”
這個故事是二爺的鬼魂兒跟我們講的。這個二爺,在活著的時候就愛講故事。他說,那天他沒什麼事兒,就坐在墳邊拔了一會兒草,自從死了之後他就沒有太多的事幹。拔一會兒草發一會兒呆,那天他覺得自己心神不寧,總感覺有個拳頭在捶他的胸口。他想今天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於是便多了個心眼。
遠遠地,二爺看見他來了。二爺說,當時那個人混在一群上地幹活的人中間,可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要知道鬼魂看人的眼光有些不一樣,鬼魂所散發的氣味也有些不一樣。二爺說不好。抓他的人來了。其實,那也不是個人,是個鬼魂兒。那個鬼魂裝模作樣地扛著一把鋤頭,裝模作樣地一點一點靠近了二爺。
二爺雖然緊張,可也不願讓他看出來。二爺也裝模作樣地伸了伸懶腰,朝著河邊走去。二爺說那時他是這樣想的,過了河就是小樹林,二爺是本地的鬼魂,可比那個外地鬼魂熟悉地形,他可以在樹林裏將那個欠死的鬼輕易甩掉──然而二爺沒有想到,那個鬼魂的步子可比他快多了,畢竟二爺在鬼魂裏也算是老的。他三步兩步就追上了二爺,二爺的腳還沒踏上小橋呢!那個鬼魂抖了抖手上的鐵鏈,就要往二爺的頭上套——
說到這裏,二爺伸了伸腰,賣了一個關子,等將我們的胃口釣起來後,他又接著講下去:他在無路可走的時候看突然看到了村西的劉貴。於是他急中生智,衝著遠遠的劉貴大喊了一聲,兩聲。劉貴回過頭來。“是二爺啊。”劉貴衝他擺了擺手,他將二爺的鬼魂當成了二爺的親戚了:“來親戚了?好,你們聊著,我還有事兒。”
二爺那個急啊。可他也不敢表現出來,“劉貴,聽說你老婆給你生了一個胖小子?”“二爺朝劉貴走去,那個鬼魂在背後緊緊跟著,鐵鏈嘩嘩地響。“二爺,那是上個月的事了。”劉貴衝他笑了笑,“你們忙,你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