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傑對我這樣說時,正在工地附近的一個水塘邊上給黑七喂樹葉。

這一次挖渠任務,我也被南高村派出來。但與我一同出來的還有一個當地農民,所以牲畜的事不用我去操心。關於黑七,馬傑早已對我說過一些,因此我對它並不陌生。我很認真地觀察過這頭黑驢,卻沒看出有什麼特別,我甚至覺得它比一般的驢還要猥瑣,看上去不僅沒精打采,還有些呆頭呆腦。按公社規定,各村派出的勞動力工地上是統一管飯的,但牲畜不管,要自己解決。馬傑雖然也帶來很多飼料,卻從不喂黑七,他將這些飼料都拿去跟附近村裏的農民換了旱煙和地瓜燒酒。馬傑說對黑七這種畜生就要采取虐待的方式,如果讓它吃飽喝足,它就又會有精神生出一些事來。所以,他隻是將它牽來附近的水塘邊,喂一些樹枝樹葉或塘裏的水草。這些東西黑七當然難以下咽。馬傑卻並不在意,愛吃不吃,渴了就讓它喝水塘裏的水。這是一個死水塘,青黃色的塘水已有些發臭,上麵還漂了一層肮髒的浮萍。有時黑七寧肯伸著頭去舔吃那些水麵上的浮萍,也不願吃樹葉。

就這樣,黑七很快瘦下去,漸漸地連肚子兩側的肋骨也顯露出來。

最先發現問題的是工地上的質檢員。質檢員姓楊,來公社之前也曾在村裏喂過牲畜,因此對這方麵很在行。楊質檢是從黑七的糞便裏看出問題的。於是一天傍晚就來找馬傑,問他這頭驢是怎麼回事。馬傑有些奇怪,說沒什麼事啊,很正常。

楊質檢搖搖頭說,可是看它的糞便,好像不太正常。

楊質檢問,你每天給它喂的,是什麼飼料?

馬傑說牲畜還能喂什麼飼料,當然是草料。

楊質檢問,哪一種草料?

馬傑說就是一般的草料。

楊質檢說不對,我怎麼看著好像還有樹葉。

馬傑一聽笑著說,可能是它自己從地上揀著吃的。

楊質檢點點頭,說這樣最好,現在工程很緊,上級要求的時間更緊,所以不僅是人,牲畜的任務也很繁重,一定要讓它們吃好喝好,還要注意它們的休息,這樣才能確保工程正常進行。楊質檢臨走又特意叮囑,說你要注意了,要我看,這頭黑驢的肚子好像有問題。

黑七的肚子確實有了問題。由於馬傑經常給它吃一些樹葉水草之類的東西,又喝塘裏的髒水,很快就拉起稀來。黑七拉稀也與眾不同。它的肚子裏似乎脹滿了氣體,每次拉稀前總要先放一個很響亮的屁,然後東西才隨著氣體一起噴出來,看上去就像一團米黃色的煙霧。如此一來,也就給馬傑增添了許多麻煩。這條排灌渠其實就是一條河道,按設計要求不僅具有相當的寬度,深度也達五米左右,因此岸坡非常陡峭,從渠底挖了泥,僅憑人的力量根本無法用手推車推上來,必須要用牲畜在前麵拉坡。馬傑將黑七的繩索拴得很短,這樣可以便於他一邊推車一邊用鞭子抽打。但黑七在拉坡時一用力,往往憋不住肚子裏的氣體和稀屎,經常會直接噴向在後麵推車的馬傑。如此一來馬傑就要時時提高警惕,每當聽到很粗悶的一聲,立刻就要低下頭去迅速將自己藏到車後,接著他的頭頂上就會出現一片昏黃的霧氣。馬傑很快就尋找到一個有效的辦法。他再挖泥時,將鏟起來的泥條一鍁一鍁在車裏排列整齊,然後再像砌磚一樣地一層一層碼起來,這樣就形成了一道很高的像牆一樣的屏障。如此一來,馬傑的表現就顯得格外突出。工地領導當即向馬傑提出表揚,號召全工地都來向他學習,為了早日完成挖渠任務“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上級領導為此還特意獎勵了黑七一袋精細飼料,說它的表現和馬傑一樣,也是其他牲畜學習的榜樣。

但是,這袋飼料黑七並沒有吃到。當天晚上,馬傑給黑七喂過樹葉,就將這袋飼料弄去附近的村裏跟當地農民換了一瓶地瓜燒酒和幾個老醃兒雞蛋。我曾經很認真地提醒過馬傑,我對他說,最好對黑七不要太過分。我說讓牲畜拉坡其實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你不為黑七想也要為自己想一想,它的身體一旦被搞垮,爬坡時突然拉不動車,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馬傑聽了隻是微微一笑。他說沒關係,他了解這頭畜生。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還是被我說中了。

關於這件事我一直沒有搞明白。我覺得這很像是一起普通的事故。原因當然在馬傑。由於馬傑經常讓黑七吃樹葉,而黑七又一直拉肚子,體力也就越來越差,因此發生這場意外應該是黑七力有不支造成的。但馬傑卻對我說,你太善良了,也太小看這頭畜生了,它可不是一般的驢,你就是給它吃一年的樹葉再讓它拉坡,隻要它肯咬牙也照樣能爬上去。馬傑很肯定地說,這畜生就是故意的,它這一次的用心更歹毒,它是想要我的命。

但我仍然將信將疑。我很難想象黑七會有這樣險惡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