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這件事是在工程接近尾聲的時候。這時水渠已挖到最底層,地下水也漸漸滲出來。因此工程也就更加艱難,大家不再是挖泥,而是用鐵鍬在水裏撈泥。那是一個上午。當時馬傑正趕著黑七爬坡。岸坡不僅泥濘,也越來越濕滑。就在黑七快要爬到坡頂的一瞬,它突然站住了,四個蹄子用力在地上刨著不停地打滑。馬傑立刻看透了它的心思。以往黑七也曾耍過這樣的伎倆,爬坡時故意表現出筋疲力盡,上去卸車後好趁機休息一下。但這一次馬傑卻不想讓它休息。就在前一天的晚上,工地剛剛為勞力們加鋼。所謂加鋼就是改善夥食的意思,每人一大碗油汪汪的燉肥肉,外加八個渾圓雪白的硬麵饅頭。因此馬傑這時仍然渾身是勁。馬傑掄起鞭子就朝黑七抽了一下。他這一下非常狠,正抽在黑七的耳根上。馬傑當然知道,牲畜的耳根是輕易不能抽打的,由於這裏過於敏感,牲畜往往會因為突然的疼痛而受驚。但是,馬傑故意要這樣做,他就是想警告一下黑七,讓它明白,他已看透了它的小聰明。黑七挨了這一鞭子突然一愣,然後把身體微微地向後頓了一下。這時它的四個蹄子已深深地插進泥裏,渾身的骨頭也將毛皮用力地繃起來。它慢慢回過頭,朝馬傑看了看。

馬傑突然發現,它的眼角又皺起了一些魚尾紋。

他原本已經又一次舉起鞭子,這時突然停住了。

就在這時,黑七的屁股慢慢塌下去,接著將身體猛地一縮,又用力向前一躥。它的用意顯而易見,是想故伎重演再一次從轅套裏鑽出去。但馬傑已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訓,事先早有防備,他將黑七牢牢地在轅套裏拴死了。如此一來事情也就更加嚴重。黑七拉著車原本是繃緊氣力的,這時稍一鬆勁,泥車立刻就順著岸坡開始向下溜去,而且越溜越快。待黑七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從轅套裏鑽出去,再想將車控製住為時已晚。這輛裝滿濕泥的手推車拖著黑七一直向下衝去,接著又猛地一顛,便裹挾著馬傑一起翻下溝底。馬傑的兩手仍然緊緊抓住手推車的把手。他隻覺天旋地轉,很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向一邊。就在他被泥土埋起來的最後一瞬,看到黑七一直滾下來,被沉重的泥車砸在了下麵。

馬傑這一次險些丟了性命。他從泥裏被挖出來時,耳朵鼻子和嘴裏都塞滿了泥漿,憋得幾乎透不過氣來。楊質檢立刻指揮大家拉過一根膠皮管,接到一台抽水泵上用力朝他衝了一陣。直到將他衝出本來麵目,又狠狠打出幾個噴嚏,吐出一些泥沙,才終於喘過氣來。

但是,黑七卻沒有這樣走運。它的一條前腿被砸斷了。

工地的楊質檢親自用一台拖拉機將馬傑和黑七送回村來。北高村的知青集體戶是在村口,所以楊質檢沒有進村,直接就將馬傑和黑七拉來集體戶。馬傑送走楊質檢,回到集體戶的院子時,突然發現黑七又站在了門口那麵牆壁的前麵,正衝著牆上的那張驢皮呆呆地發愣。它的兩個耳朵軟耷耷地垂下來,鼻孔裏發出突嚕突嚕的喘息聲。那條傷腿還不時地往上抬一抬,似乎想觸摸一下牆上的那張驢皮。但這驢皮實在掛得太高了,它觸摸不到。它的眼裏似乎蒙了一層霧氣,接著就有一些像淚水一樣的渾濁液體流淌出來。馬傑走到它跟前,抓住韁繩用力拽了拽,想把它從這張驢皮的前麵拉開。他覺得它這樣看著這張驢皮讓人很不舒服。但他使勁拉了幾下,卻沒有拉動。黑七仍然執著地朝牆上看著,四個蹄子像是釘在了地上。馬傑用韁繩朝它臉上狠狠地抽打了一下。

黑七突然回過頭,盯住馬傑。

馬傑與它的眼神碰到一起,不禁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