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胡子書記和大蓮隊長帶著幾個村幹部來到集體戶。他們正在村裏開會,研究秋收的事,聽到消息就立刻趕過來。胡子書記先詢問了一下馬傑和黑七的傷勢。馬傑說自己倒沒有太大問題,隻是肺裏嗆了一些泥水,還有些咳嗽,身上和腿上也被砸了幾處,並沒有傷到筋骨。但貧協主任很快發現,黑七的問題卻很嚴重。貧協主任將它的那條傷腿搬起來看了看,發現已斷成三截,於是搖搖頭說,這畜生廢了,以後沒啥用了。
胡子書記還有些不死心,看了看貧協主任。
要不要……再牽去公社獸醫站看一看?
大蓮隊長也說,牲畜的事,最好慎重。
馬傑卻在一邊說,不用看了,沒用了。
沒用了?大蓮隊長問。
沒用了。馬傑說。
胡子書記和大蓮隊長商議一陣,又跟幾個村幹部碰了一下。
然後,胡子書記就點點頭說,好吧,看來殺是一定要殺了。
大蓮隊長說,喂一喂也好,秋天正是牲畜上膘的時候。
胡子書記看一眼馬傑說,等喂得肥一些,還是由你來殺吧。
就在這時,誰都沒有注意,站在旁邊的黑七慢慢抬起頭,朝胡子書記和大蓮隊長這邊看了看,又用力瞥一眼馬傑和貧協主任,然後轉過身,就一瘸一拐地向門外走去。
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了一些傳奇色彩。
馬傑對我說,這件事確實令人難以置信。
那時已是初冬季節。田裏的糧食收到場上,都已用葦席一垛一垛地囤起來。馬傑因為身體還沒有完全康複,就被派到場上守夜。就在這一天的下午,村裏剛剛作出決定,第二天上午,要由馬傑動手殺掉黑七。盡管馬傑一再向村裏提出,他的身體還很虛弱,殺黑七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恐怕自己還沒有這樣的氣力。但胡子書記的理由似乎更加充分。胡子書記說首先,當初黑六就是由馬傑殺的,而且事實證明,他這種砍頭的方法也很好,不僅可以使牲畜少受痛苦,渾身的血一下被放出來,肉也更加好吃。再有,胡子書記說,讓馬傑來殺黑七應該也最合適,黑七這段時間沒少跟馬傑找麻煩,起初大家還懷疑,是不是馬傑對村裏有什麼意見才故意在黑七的身上出氣,但現在看來,應該不是這麼回事,而且經公社的楊質檢證實,這一次在工地上,黑七還差一點就要了馬傑的命,所以,胡子書記說,讓馬傑殺黑七也正好可以出一出心頭的悶氣。胡子書記最後又說,還有一點也很重要,村裏人都不願動手殺牲口,這馬傑應該是知道的,所以讓他來殺也算是為村裏做了一件好事,大家的心裏都有數,自然是很感激的。
馬傑聽胡子書記這樣一說,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在出事的這天夜裏,天很陰,到後半夜時還飄起了細碎的雪花。馬傑像往常一樣,先去四周巡視了一遭,看一看沒有什麼事,就在場邊點起一堆火,然後掏出一瓶地瓜燒酒獨自喝起來。這時四周萬籟俱寂,隻有遠處的田野裏偶爾傳來土獾或黃鼬的叫聲。馬傑一邊喝著酒,忽然想起彩鳳,心裏不免有些傷感。據大蓮隊長說,彩鳳的姨家是在關外,她的姨已在那邊給她找了一個對象,而且很快就要結婚了。馬傑想,他和彩鳳也許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見麵了。於是他又想到了黑七。他覺得他和彩鳳的事弄成今天這樣完全是黑七造成的。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黑七不過是一頭驢,它為什麼會對自己懷有如此刻骨的仇恨。